这次回去，不知道打扫的人用了多大功夫，居然翻出来一堆我的旧琴谱。

有的甚至还能追溯到七八年前，我一时兴起，试着找，在全是灰和飞尘的纸箱里找最开始学琴的乐谱，具体什么曲子我已经忘记了。

我七岁学琴，或许第一张谱是Jameson.王给的，又被他收回去了。

翻到最早最早，应该是九年前的一组巴洛克练习曲。十一岁的我，在旁边很小心用铅笔标了音：631。

在遇见陈竟客之前，那些被锁在琴房里的时间，有时我会信手抽出来一两张琴谱，猜他们的名字该用什么音调唱出来。

或许当年那个我，甚至还不知道那三个字怎么写，就已经把他纳入了重要的人一列。看得我忍俊不禁，把老化发软的纸再折好。

这个，陈竟客当然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堪称对他情根深种这么多年，冥冥之中，我们就是该在一起的。

十一岁埋下一颗种子，待到我二十岁再抬头，它已经长成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模样，可我当时只愚钝的觉得我们是一见钟情。

也很难不相信我们是一见钟情。

《千里乐行》开拍之前，我只是听说陈竟客是演绎组的导师，双盲互选。开始前，我私底下恨不得手机都敲烂，人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半天都没想好如果真是他，我要怎么自我介绍？

林哥笑我，他拿白话调侃我活像等新娘，我一时半会也没想起什么别的话反驳。不知怎的，即使在银幕上见过陈竟客那张脸许多次，要真迈进一扇门，看见他在我面前。

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某种紧张的情绪便一发难以收拾。

办公室开阖两三次，不同海选过了的选手进门又出来，隔音不错，我听不见里面谈话的声音。

只见导演组向我点头，说可以进去了，开拍。

摄像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我的手应该没有发抖，或说我紧张的人都不怎么清楚，就那么推开了门。

我记得那天室内阳光很好。

陈竟客半倚靠在桌子边，缓慢抬起头，他大概是累了，没有坐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上还有白花刺绣。

蓝衬衫一动，那几串春意盎然的花卉舒展在我眼前。那一瞬间，我打好腹稿的文字全然不见了，扑蝶一般脱胸而出，径直冲向了面前这个人。

苦心孤诣半天，见到他就融化了。

“别紧张，慢慢介绍吧。”

陈竟客向我很温和地笑了笑，他握着自己手腕，缓缓摩挲着，认真盯着我看。

不愧是影帝，八风不动，如果他后来没跟我说明那时他也晃神了片刻，我还真的以为这场初见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后来他也承认，堪称给我放海了。

毫无逻辑的语言从我口中滑出来：“陈老师好，我是齐行山，行人的行，山峦的山。”

再具体的履历，节目组肯定都和他讲明白了，他笑的眯起了眼，捏起桌上的信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我看了你的介绍……你是主修钢琴独奏的，为什么想选我这一组？我们演绎组，需要更强的表现形式，可能会和你的器乐有冲突。”

我想试试，我又不能坦白来讲，因为你在我就来了。

我低头左右找不到一个参照，盯着他的脸吧又太直白，礼貌起见，我还是看着他的眼睛：“您说的问题我也考虑过了，我想挑战自己，也希望能努力表现出来……我们想要的艺术画面。我看到您下面那一栏里也讲了，希望有演绎型的声乐表演，我希望能试试看。”

大概是我背的太套话了，不过哪里有那么好笑，陈竟客表面秉持了些许前辈的端庄，眼里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按照节目组给的要求，再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时间不长，我是最后一个，PD打了个手势，带走了摄像。

门甫一关上，我却更紧张了。有外人在还好，其他人走了，这间不算太大的办公室顿时只剩我和他。

过了快九年的时间，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他，那个以往我只能抬头仰望的背影，背对着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时，陈竟客双手捧着自己那杯，靠坐在桌子上。他眼尾挑的弧度一弯，就像是在预谋着什么，我木讷的喝了一口水，随时等待他的问话。

陈竟客先笑了：“行山，你真的好拘束，我有这么吓人？”

“没有，是我的问题。”我低低回答他，“我太紧张了。”

“面对我，不用绷这么紧，私底下可以慢慢调整，摄像头在面前，你总不可能一句话都讲不出口，后面还有公演呢。”

陈竟客果然调笑我了：“所以在镜头面前，保持平常心就好了。”

我想反驳，我平时上台弹琴也不是这样的，拿了那么多奖，金杯银冠往家里端，我怎么会怯场？

我只是看到你，就紧张的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