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从万珍阁回府,自然又是无功而返。
闻棠既然受了封,便应无大碍,可这么久都不回信,实在教人担心。
他又让隋泠想法子探了探萧问梨那边的口风,虽然没得到详细近况,但也并无异常。
眼下实在没什么好法子,他神思难定,浑浑噩噩了好几日。
刚踏进大门,便有小厮迎过来,禀道:“杜少宰来了,正在前厅等着,隋泠娘子已经过去煮茶了。”
“知道了。”
杜念只当杜雍光来小坐片刻,进了屋才看见他身着朝服,显然是才从宫城回来。
“义父。”
他方要行礼,杜雍光忙抬手制止,面色凝重道:“前面内侍来传令,命我进宫。边关出了事,行军的记室,东宫的裴司直,殁于凉州。”
杜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意外道:“裴翌?”
杜雍光点了点头。
“怎会如此?”杜念讶然,“战事已过数月,边境不是已然安定?”
“据说是反贼柳济现身关道,他们前去围剿,反被伤了。当年你们路过宣州,曾与柳济结下梁子,尤其是太子和他,听说贼人独独对他穷追不舍,更详尽的,得等那边的人回来了才能知晓。”杜雍光细细道来。
杜念眉头紧锁。
那头接着道:“裴箴听到消息便气厥而倒,裴若渊看着还好,只是怎么都不肯信,一直拉着来传消息的斥候问他是真是假。圣人本就对太子不满,问罪于他,只说是他轻举妄动,才有了今日的恶果。”
“太子如何反应?”杜念追问。
“自是一如既往地恭谦,说自己难辞其咎,愿让出东宫之位。你也知道,太子殿下这几年在朝中颇负美名,又有不少人替他谏言。”杜雍光道。
“想必圣人怒意更甚。”杜念已然悉知。
对方轻叹一声,道:“这几年,圣人与太子势同水火,皇后为避锋芒,已专心礼佛,可云麾将军到底是太子的亲舅,经此一战,更是声名大噪,圣人愈加提防,只怕将来,东宫与……总要择其一。”
“隽思,”杜雍光问,“你可想好了?”
杜念沉默良久,才开口:“义父,我没得选,但总不至牵连义父……”
他敛起衣摆,跪下来,“孩儿不孝,义父大可与我恩断义绝,撇清干系。”
杜雍光不免唏嘘,拉他起身。
“你无愧于心便好,我年事已高,又能得几日好活?”
杜念神色一凛,刚要开口,对方示意他无需多言。
“火总归还没有烧过来,你亦不必忧心太早,宦海浮沉,向来如此……”
他低下头,苍老的手替杜念理了理衣摆。
“听闻你这几日又是茶饭不思,反要我这把老骨头来叮嘱你。裴司直的事,总归令人心痛,就算你不爱与我亲近,也该顾惜我这白发人的感受。”
杜念愧道:“孩儿不孝。”
“好了,”杜雍光拍拍他的肩,“我还要去瞧瞧行宜,你也要安顿好自己。”
杜念即刻遣小厮一路跟着,送他到杜行宜府上。
目送他们离开,杜念陷入沉思。
闻棠重情,遭此变故,定然十分难过,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思索片刻,他忽然低声开口:“我得去趟凉州……”
隋泠正在摆弄茶具,闻言只当他又发了癔症,随口道:“你怎么去呢?”
“怎么都要去。”他犹自执着。
顾柳叛乱之案,之前都由他经手,各中细则,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自请前去善后,也算师出有名。
况且现在这桩官司又被强按在了太子头上,太子自然要给出个交代。
思及此,他对隋泠道:“恐怕要劳烦你再去寻萧三娘子一趟,帮我给太子殿下捎个口信儿。”
裴翌的尸身已然入棺,谢北舟自请扶灵回京。兵部和东宫的人更不必多说,准备停当,只待启程。
为保安定,他们带领的大军须留下部分,与镇兵一起,戍守数月。
谢北舟看上去已经从短暂的哀痛中缓了过来,于临行前设宴,犒劳镇军。
似乎没有人记得他们回京是以什么名头,尸骨未寒的人静静躺在黑洞洞的角落里,而始作俑者却谈笑风生,甚至比之前更加恣意地饮酒吃肉。
闻棠实在没什么胃口,早早离开。
谢北舟远远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看明白,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宴酣人散,帐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逐渐平息。
闻棠并没有歇息,他坐在漆黑的夜色中,盯着紧闭的帐帘。
军中无更漏,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很有节律的三下。
闻棠的袖口束得整齐,他起身,走了出去。
旭日东升,兵卫们陆陆续续从帐中出来,巡营的巡营,作训的作训,一切如常。
待到晌午后才有人发现了异状,满营里寻人。
谢北舟闻声便出来询问情况,有人说,刘司马不见了,找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找到。
谢北舟叫来庞荞,问昨天是谁值夜,庞荞说是自己带的人。
“大家都醉了,只我没饮几杯,便带兵巡守,”他坦然道,“没见有什么异常啊。”
这真是奇了。
兵部和东宫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有所猜疑,可谁都不能妄加定论。
“营里找不到,就出去找,”谢北舟高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