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坐着一家三口,还有名渔翁。
扎着小髻的孩子坐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盯着赫连看,声音天真:“阿娘,那个哥哥看不见吗?”
刚才外面老花喊的时候,这孩子也听见了。她母亲连忙捂住她的嘴,向赫连道歉。
她之所以这么惶恐,是因为看见陶小六上船的时候,身后背着两柄长长的东西,若猜得没错,想必是刀剑一类的武器,她不是没见过这些江湖上的人,能少沾上关系就少沾些。
虽然那位目盲的公子看起来稍微安全些,但她也不敢让女儿招惹。
“无事。”赫连坐在阴影中,夜里黑,只有船尾处船夫摇橹的地方挂着一盏灯笼,随着水面晃动灯影摇曳。
赫连被小孩子的话移开注意力,刚进来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驱散不少,于是放缓了声跟她说:“不是完全看不见,就是看不大清。”
反正现在藏在影子里,他不用再垂眼装瞎,在暗处看回去也没人发现。
那孩子被透过镂空窗子的月光照了半身,她穿着青色的小布衣衫,褐色裤子,手上还有个小银镯子缠着半圈红绳,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她母亲照顾得很仔细。
小孩子都喜欢看颜色鲜亮的东西,洒进来的月光正好只够到赫连的衣摆,那小娃娃就盯着那片红色的衣角看,听到赫连的回话后,有些害羞地抱住母亲的脖子,“嘻”了一声。
赫连忽觉有趣,还想逗逗她,但是察觉到孩子母亲有些紧绷,就老老实实靠在了身后的船舱上。
那渔翁与船夫似乎是熟识,时不时闲聊几句。
亥时之后,人声渐渐没了,周围只有划水的声音,水浪声催眠,加上船只轻轻摇晃,对面的孩子在母亲轻拍背的节奏中酣睡过去。
夜游沔水上,扁扁舲船木舟似浮叶漂泊,灯火似星点,皎月孤影映水,分不清天上人间。
赫连靠在角落,望着水面上的微光出神,一只修长的手覆过来,遮住他的眼睛。
陶小六微微用力将他带到自己肩膀上,“你也睡吧。”
陶小六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们靠在一起,赫连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身体的震动。
有点痒,他心想。
赫连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陶小六颈窝上蹭了蹭。
陶小六一只手从他身后绕过,把人揽在怀里,将发绳解下,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散下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陶小六保持着一个姿势动也未动,他垂眼看赫连良久,直到发丝被绵长呼吸有规律地吹起,才偏了下脖子。
他动作轻之又轻,把脸小心贴在赫连发旋,二人以这个近乎眷恋的姿势靠在一起,陶小六满足地阖上眼。
……
次日,赫连是被鱼篓倒掉的声音吵醒的。
“阿娘,鱼!”稚气的声音在船舱外响起,她母亲往里看了眼赫连和陶小六的方向,在嘴边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赫连睡眼惺忪,坐起来抓了一把头发,外面天已经亮了。
船夫与渔翁换了个班,现在是渔翁执掌船尾的橹桨,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捞了条鱼上来,方才就是鱼尾巴甩的时候弄倒了竹篓。
“醒了?”陶小六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赫连回过头望去,看见他捂着肩颈扭了扭脖子,对自己笑道:“晨安。”
“你不会保持一个姿势睡了整晚吧?”
赫连有些关切地捏了捏他的手臂,心道还在笑,像个傻子一样。
而陶小六看赫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来关心自己,心里跟开了花似的,自然嘴角的弧度就下不来。
他起身后捞了赫连一把,摸了摸他本就有些乱糟糟的脑袋,说:“出来透透气,外面天气很好,我给你束发。”
赫连被他牵着,走出舱外,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陶小六按着他肩膀坐下,站在身后。
那小女孩跟赫连并排坐着,她母亲刚巧也在为她扎揪揪。女人与陶小六对视一眼,不好意思笑笑。
相比昨晚,女人的戒心放下不少,可能是因为入睡前抬眼瞥见,二人互相依偎的场景,那背着刀剑的人卸下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只是像寻常人家的家眷那样温柔呵护。
此时那种邻家的亲近感就更明显了,可能是昨晚识人不清,仅凭第一眼先入为主了吧。
女孩晃着脚,手里抓一块饼吃,看见赫连心情不错地眯眼任陶小六束发,毫不认生地上去搭话:
“哥哥你这么大了也要别人梳头发呀?”
“芽芽。”女孩母亲轻斥一声:“要有礼貌。”
“不妨事,孩子稚语天真。”陶小六偏过头去与她说,女人垂首应是。
赫连则歪了歪身子,当着孩子面竖起两根手指指自己眼睛:“因为哥哥看不清呀~”
“哦~”芽芽点完头,又啃一口饼子。
昨日那点羞赧过了夜早就被他抛到十万八千里外,现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出口成谎,脸不红心不跳。
赫连心安理得享受着陶小六伺候。
他刚才那一弯身子,陶小六又得重新编。旁边女人瞧他还给编个花样进去,有些惊讶:
“公子手艺真是不输女子呢,哪儿学的?”
陶小六已经利落地开始用发绳固定,闻言自然道:“从前家里有几个姐姐变着花样给他扎着玩儿,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话落,一条斜垂下去的辫子被他放在赫连肩头。
而赫连蓦地睁大了眼睛,他猛地回过头欲站起来,被陶小六摁下提醒:“眼睛不好就别乱动了,这可是船上。”
他轻点赫连的脑袋,弯了弯眉眼:“掉下去还得捞你。”
赫连冷静下来坐了回去,靠在船舷边上,伸手下去捧了一汪水沾到自己脸上,这股凉意让他完全清醒过来。
“阿娘,我也想梳长辫子。”芽芽吃完了饼,看看赫连好看的发型,又看看自己的,举起小手道。
女人失笑:“你头发还短着呢,等你长大了阿娘给你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