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梦境割裂成两极,有的时候是阴曹地府,有时候是皇庭宫阙。
黄泉路、奈何桥、阎罗殿,有谁在跟自己说话吗?好像关于责任……命运……只是他喝下了孟婆汤,前生没忘干净,这些重要的东西却全忘了。
转瞬,幻象又切换成了京都的冬日。即使阳光普照,晒在身上也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听见他自己恭敬垂首的声音,而对面的人是……陛下。
“如今之日,江山社稷因征战纷扰不休……儿臣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冥冥之中,确有一线相牵的因果,儿臣实在不忍坐视灾难横行。”
耳畔落下来自帝王的轻叹:“好一个一线相牵的因果。”
楼悠舟说院子里的桃花开时他们就会回到京都,可是他们没能及时回去。
这会是命运的某种预兆吗?
这会是轮回的因果吗?
昏沉的意识里,无数压抑的疑问疯狂翻涌、盘旋,层层凌迟着他的心。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里天下?
为了权柄,杀了那么多人,耗费数年,甚至不惜杀死自己的孩子……就为了给康家戴个“谋逆”的帽子,借此铲除?还是通过和乙宛开战,拓宽西北的国土?
晏临溪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怎样都无法察觉幕后黑手?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将疑心落在对方身上。
自己的父皇,一国之君。
谁能想到?
所以,自己也是棋子吗?那他的母亲梁濪芜呢?那个心甘情愿的女人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而来。
父皇,你真正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阴司凄婉戏调骤然翻涌而来,裹住他混沌的意识,幽幽唱词入耳:
“昔年丹陛承温厚,龙颜软语慰孤愁,许我山河同守,许我春日共登楼。
谁料九重藏锋刃,慈父亲织罗网收,一片赤诚为棋筹,骨肉恩义等闲勾。
起烽烟,扰九州,万千生民葬荒丘。桃花一诺逐波流,遍寻祸首,元凶竟在帝王旒。
权欲蚀尽骨肉柔,幻音绕枕声声叩。肝胆空抛,真心作囚,黄泉冷风缠床头,半生痴念不堪留。”
晏临溪浑身剧烈一颤,他的睫毛慌乱地抖个不停,喉咙里挤出破碎抗拒的呜咽:“不……不要。”
浅歇的楼悠舟闻声立刻睁眼,俯身凑近,掌心轻轻贴上他发烫的脸颊,低声问询:“晏临溪,你在说什么?”
不要……不要再折磨他了。
晏临溪深陷梦魇,眉峰死死拧起,脑袋不停地摆动,反反复复呢喃着“吵”。
楼悠舟将他压在怀里,用力抱住,温暖的掌心覆住他的耳朵,嘴唇不断在晏临溪的脸颊上碰触。
过了许久,晏临溪终于不再颤抖,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呼吸也渐趋平稳。
楼悠舟用额角抵住晏临溪的脸颊,他暗自发誓:“等一切解决,我一定要把你藏起来。”
·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浦陵,阴潮仍在继续。
康家堡抄查事宜一段落,堡内涉案人犯不便继续拘押,官兵奉命将一众囚犯转移至浦陵大牢,待旨意下达再听候发落。
兵卒手持长棍连声呵斥,语气粗鄙:“走快点!磨蹭什么,还当自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吗?!”
人群中有止不住的低唔哭声,人人面色惨白。
景弛混在囚徒之中,连日粗糠冷水果腹,身形单薄得摇摇欲坠,脸色泛着病态的灰白。
押解队伍行至岔道,官兵就地歇脚,留数人看守囚犯,余下四散寻地方方便。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倏然窜出一道魁梧的黑衣身影。
来人手握短匕,转瞬便放倒随行兵士,利落斩断景弛镣铐,将人救出。
那人正是虏疮。
矿洞爆炸,景弛以为他已经葬身火海。
躲过追捕,两个人到了浦陵城郊一间破旧的废屋,虏疮给景弛拿来水和一些食物。
“你竟然还活着?”
虏疮本该在矿山里被一起炸死,但是将最后一车腊肉干粮送去矿洞的路上,他曾想回去把景弛也接上车。也是因此,让他侥幸躲过了爆炸。
虏疮面色沉郁,“可我们的兄弟姐妹都死了。”
二人心照不宣达成一致:
鳞已沦为弃子,他们成了丧家之犬。
但是恶犬是会咬人的!
短暂休整过后,二人决意奔赴京都——他们要当面问一问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