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闻言,有些局促,正不知如何答言,那边令狐遂却瞧了瞧四周,催促梁后离开。郭霁也见背篓中乃是可作燃料的牛粪,觉得不雅,亦上前劝行。
梁后却不理会,照旧看着老者笑道:“这些可够烧半宿了。”
那老者这才扭捏回道:“让贵人见笑了。如今柴米奇贵,乡人一日一粥尚勉勉强强,柴草更不敢想。只得去拾些牛粪来聊以过冬。我今日起得早些,多得了些。也不是每日都有的。贵人有所不知,我邻舍一家十余口,去岁便因夜里无火,得了风寒,一下子死了大半。此物虽腌臜,却是要救命的。”
梁后黯然点头,亦知再耽搁下去会令令狐遂等为难,于是起身道:“本欲拜访尊家,然尚有事在身,待有闲暇,当在拜谒。”
梁后说的不过是礼仪应答,那老者却信以为真,脸色更加惶恐,忙摆手推辞道:“今岁风雪时,我家中房屋塌了大半,如今只有半间屋子还是囫囵的。破旧寒酸,岂能迎接贵人!”
也不知是羞是恼,那老者说罢便侧身跑开了,谁知心里慌张,一跤跌在地上,半日爬不起来。令狐遂急忙示意扈从将其扶起,回头却见梁后目光殷殷,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叹了一声,命人取了二百钱送到老者手中。
见那老者尚且愣怔,于是道:“我家夫人闻长者遭遇,于心不忍。请长者权且手下,先修好了房舍,一家人好过冬。”
那老者一生也没见过这些钱,神情激切、老泪滚滚落下来,“噗通”一声,五体投地,俯伏叩拜,嘴唇嗫喏良久,想说的话却似鲠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梁后不忍,转身快步登车,令狐遂便示意扈从将人拉起来,好好护送回去,自己则紧跟车驾,谨慎护卫。
车子又行驶起来,梁后许久才缓过神情来。
“当年父亲在云中抗击羌狄时,我同闵家阿姊……”说到这里梁后笑了一笑,“就是大将军的妾室。她当初合家俱死于胡尘,便在我家长大。我们两个虽性情脾气不大相投,却也还算是自小的同伴,时常相携出游,有时便会遇到这样的人。可是边地的雪更大,天酷寒,常常有人忽然栽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梁后叹息深深,郭霁不知如何安慰,于是道:“天子圣明,重用文臣武将,以道治天下,况与羌狄休战,北狄内附,此后边境安定,干戈止息,太平盛世不亦近乎?太后何忧是有?”
梁后略点点头,叹道:“大将军意欲变革法度、匡时济世,众臣只道他为自身尊隆,意欲独擅专权,就连陛下也怀疑他。可是我却知道,他志在天下,奋而不顾身。可是他踌躇满志,却不思梁氏子孙之安。我夹在他与陛下之间,何其为难?”
“古人云‘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故‘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大将军非寻常人,况有太后总控局面,若循序渐进,必有事功。”
二人正说着,忽闻一声呼喊,似歌似哭,远远传来。
“贵人仁善,活我一家人性命。我这无能老朽今生不得报贵人活命再造之恩,死后也要做牛马报答贵人。乞愿贵人四体康健、长寿无疆!”
二人闻言心中震撼,许久无言,回到此前停车处,已是午时。宫人内侍早搭好了毡帐,生起了火盆,拿出备好的果点饮食供奉梁后前。
虽说有毡帐火盆,然梁后体弱不耐寒,又有病根在身,于是咳嗽不止。小黄门阿俭急的忙前忙后,有趁空向郭霁道:“此事可别传扬出去才好,太后此行,原本是暗中密行。若犯了旧疾,查出此事,你我可大为不妙。一会我等当劝太后速速还宫,中常侍那边耳目众多,这次没知会他,还不知他怎么想呢?别人也罢了,就是大将军……若真有差池,你我皆有罪。”
阿俭之言,却勾起了郭霁心中不平。
数日前,梁后梦中惊醒,说梦见亡母面如生前,向她絮絮诉说想念之情,于是便悄命近身侍臣准备祭祀品,今日宫门一开便悄然出宫,只带了亲近左右祭奠亡母。令狐遂、郭霁等人虽则怕为朝臣所知引来事端,然亦深悉为子女者眷眷之情,即便尊若太后也概莫能外,遂甘愿跟随。
想到这里,郭霁冷笑道:“若是为太后身体计,自然要速回宫中修养。可若因畏祸而阻拦太后追思亡母……我身受太后厚恩,不敢作此想。况那些三公九卿、世家贵戚,哪个不口口声声‘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他们哪个不孝事父母、‘慎终追远’?怎么堂堂太后思念生母,私下祭祀都不能得?他们这是哪门子的不近人情?你我在太后身边,自当忠诚太后,别的什么,大可不必理会。你放心,太后也不能任由他们动自己身边的人。”
阿俭见她这样心中暗暗叫苦,只道她乃大将军亲戚,又是骠骑将军心坎上的人,即便真出了事,也能置身事外。可是自己却并无这样的关系,可是这话又实不能出口,只好赔笑道:“长御说的是,你我不也是担忧太后贵体吗?”
二人正计议,令狐遂亦来至帐前,恰闻梁后正咳得紧,不禁微微蹙眉,由宫女通报后,方进帐道:“太后此番咳得厉害,必是受了风寒。我们这便回去吧。”
梁后压下咳嗽,点点头,又独向令狐遂笑道:“令狐,听闻你家就在这附近。既然来了,倒不请我们前往一觇?”
令狐遂显然没想到太后会有此意,不觉一愣,随即神色恢复从容,躬身回道:“臣只是在此处赁屋,并非房主。况家中弊旧,岂敢污了太后的眼?”
梁后却若有所思:“你初随先帝,如今跟着我,也有十几年了吧。十几年来,忠心耿耿、尽职尽责,屡次立功,如今却无安身之处,这是我的过错。”
令狐遂忙道:“臣出身微寒,蒙先帝及太后赏识,宠命拔擢,位至于卿,赏赐丰厚。如今生计惨淡,乃因不善治产,况兼前些年内人久病卧床,筵医请药所致……”
一语未了,便有宫人入内,神色颇为慌张,道:“禀太后,大……大将军已到帐前……请求觐见太后。”
帐中众人不由惊慌,一时面面相觑,唯独梁后脸上含笑,镇定自若。
“让他进来吧。”
一语方罢,梁略便在宫人导引下入内行礼,瞧了瞧梁后脸色,笑道:“今日酷寒,太后宿疾未愈,如今出来冒了风寒,皆臣等之罪。”
梁后并不回答,却向令狐遂等道:“大将军亲自来了,我们这就回去了,你们先去准备启程。”
郭霁与阿俭等人自然乐意,唯有令狐遂神色稍稍迟疑。
“令狐卫尉诚心可嘉,忠于职责。”梁略笑吟吟看向令狐遂:“如今由我护卫太后,令狐卫尉有什么不放心的?”
梁略原本就性情端严、少言寡语,更遑论玩笑,如今看梁后面子对她身边的人稍假辞色,然无形中自有威势。可这令狐遂竟无惶然之色,照样不卑不亢,只待梁后向他点头,这才离去。
众人散后,梁略上前从炉火中取了温好的酒,为梁后斟了一杯,亲自奉上,隔着足案道:“太后思念亡母,何不命臣督办此事,不比太后私祭要体面风光?”
梁后摇摇头道:“阿兄想多了,我并无意为生母求取风光荣耀。思之念之,但尽心意,何必求那些浮华虚影?今日此行,不过出自私心之诚,若是大张旗鼓,反而无味。”
“天子七庙、诸侯五庙,按时祭祀,既托哀思,又显国体,难道不是诚心?如今太后之尊,亦为人之极矣。太后生母虽非嫡室,亦当封赏,以显哀荣。此固可寄太后之思,何尝不是为示太后之贵?”
梁后听他句句“尊贵”,字字“哀荣”,心中不乐,于是笑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当众给滩头部质子没脸的吗?”
梁略见她言辞讥刺,不留情面,沉默许久才道:“太后思念生母,我何尝不思念母亲?可是朝廷自有法度,家中亦有规矩。当年父母因两族益利不合而仳离,我又能如何?身为滩头部质子虽与我有亲,然法度在前,何可姑息?今戎、羌、狄各部皆有质子在雍都,若他违背法度而我不当众申斥,又如何约束别人?”
梁后冷冷一笑:“你固然说得对,可是难道我梁家子弟就个个都遵纪守法了?怎么不见你按律惩治?”
梁略竟是无言以对,便抛下此议,回归前话:“日前母亲说起要为太后生母迁葬,请封号,太后也别拂了母亲好意。”
梁后也不想令他难堪,于是也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道:“罢了,由着你们去吧。只是别伤了嫡母的体面。”
梁略颔首称诺,又从袖中掏出一支方板,奉上道:“这是公孙汲查出来的颍川不法子弟,请太后过目。”
梁后没有去接,只就着他的手略瞧了瞧,道:“这些我都知道了,可也该斟酌好了再上报。你一股脑地上奏,让陛下为之奈何?”
梁略道:“臣不敢专擅,事先须让太后先过目。”
梁后不由哂笑:“你若是不敢专擅,怎么非要动大长公主的独子?大长公主先告到太皇太后那里去,又来找我哭诉,说你是要断她的祭祀,是要逼死她。你若再不网开一面,闹到陛下那里就不好收场了。”
梁略默然不应,梁后知道他的心思,于是声音便软了下来,叹息道:“一面是亲母舅,一面是辈分极高的姑祖母,你让陛下怎么办?我知道你是见天下凋敝,欲图革新。可是阿兄自幼读史,难道不看看‘商君’‘吴起’那些人中之杰,是如何功成名就,又是如何惨淡收场的?他们哪一个不是天纵之才、心怀远志?哪一个不是身死名灭,为世诟病?这世间早已盘根错节,明里暗里重重网罗。变革法度,何其艰难险恶?你若果真要有成效,才更要缓缓徐图,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该以‘法度’之名,将天下权贵都得罪了。你得罪了他们,自身难保,何谈变革?阿兄,我知道你的志向,可你也不可一意孤行。你我总有老去的一天,到那时,我们梁氏一族如何自处?我们父祖辈几世几代的累积如何延续?”
梁略听罢,收回方板,垂首道:“太后所言极是,然臣之所愿何尝不是为陛下打算?何尝不是为了社稷长治久安?”
梁后瞧着他的脸,道:“阿兄既是陛下的屏障,又有甥舅之亲,你的用心,我从不怀疑。可你不要忘了,你是梁氏的家主,自要为梁氏将来打算。你要变革法度,我也不拦着,然你到底要听我劝,施政以道,凡事要缓。该拿出来杀一儆百的不要手软,可是不该触碰的也不要伸手,该拉拢的也不要吝惜爵禄财帛。至于该安抚的,断断要亲身折节,给足了体面荣宠。强极则辱、太刚易折,为人立世、处事治国,莫不如此。”
梁略听罢,叩拜行礼。
“臣之用心良苦,唯太后所知。臣感激惕怵,为太后计陛下,斧钺汤镬、杀身效死,诚甘乐之!”
梁后闻言,猝然一阵疾咳,随即在梁略担忧的目光中,摆摆手。
“教他们进来吧,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