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绘素笑道:“猜猜看嘛。”
“还能有谁?左不过是卫氏族人。”
顾绘素摇头笑道:“再猜!”
公孙汲思索片刻,语气有些审慎:“难不成是……邵璟?他虽有恩于卫皇孙,却也犯不上……不对,不是他。”
顾绘素道:“自然不是他,自先帝崩殂,他与卫皇孙再无瓜葛。”
公孙汲却不说话,只是笑。
顾绘素察觉有异,探询道:“你笑什么?”
公孙汲回避道:“不笑什么——你倒是说说在庆义坊遇到谁了?”
顾绘素哪里肯,将酒杯往案上一顿,半嗔半恼道:“到底是公孙家的家主,哪里肯与我们寒门窄户的互通消息?可怜我虽势单力薄,却把你做个知己,凡有所知,肺腑相告;但有吩咐,不遗余力!”
公孙汲见此,心里一片麻酥酥的,便笑道:“你先说你瞧见谁了,我再‘肺腑相告’吧。”
顾绘素想了想道:“郭长御。”
“那也不奇怪,她有个女侄在卫皇孙身边,今已年十五,正要行及笄礼。走动得勤些也说得过去。”
顾绘素却不苟同,摇头道:“她是太后的人,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公孙汲笑了,道:“她也是邵璟的人!”
“那倒是,自凉州数年流配,恩义非常。”
公孙汲道:“我的意思是……你还觉得邵璟与卫皇孙毫无瓜葛?”
顾绘素恍然笑道:“这一层我倒忘了。”
“反正我还听说邵璟手下有个亲信家仆,在市井中混的如鱼得水,常常暗中照拂卫皇孙。”
顾绘素点头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公孙汲也点头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二人会意达心,言谈相偕,又饮了半日酒,不觉酣畅尽兴。于是数年胸中块垒,一朝杯酒浇洗,十分快意。直到那公孙汲眼见夜渐深了,这才告辞欲去。
顾绘素瞧着夜色,迟疑片刻道:“夜深宵禁,你如何回得去?”
公孙汲仰首蹙眉道:“你这居德坊我是出不去了,然坊中何愁没有沟渠草窠?”
顾绘素忍俊不禁,道:“说的这样可怜,谁不知定是在这居德坊有宴席等着呢。都这时候了还不散,你们也别乐得忒过了。仔细那些御使言官们不依不饶!”
公孙汲见被她看破,也不隐瞒,说是“有故旧要放外任,通宵作别,他是逃了席特来见她一面”等语,便要离去。顾绘素送至二门方罢。
公孙汲出了二门,忽又折回,屏退奴仆,方向顾绘素低声道:“女傅可听闻令狐遂遇刺之事?”
顾绘素眼波流转,沉吟道:“略有耳闻,不知真假,或为谣传?”
公孙汲重重地摇摇头:“空穴来风,必有其源。”
“你的意思是……”
“听说这令狐遂差点饶进去一条命——太后看重他,宛如至亲。若是这幕后凶徒被揪出的话,也不知太后如何。”
顾绘素一颗心被吊在喉中,盯着他道:“你知道是谁?”
公孙汲见问,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此事与太后宠弟骁骑营都尉梁武脱不了干系。”
顾绘素大为吃惊,讶异之声已压不住:“怎么会?这梁武总不会为些私怨……”
“怎么是私怨?女傅就不能往深了想想?”
顾绘素不觉沉思,终于点头道:“倒也是,这令狐遂为太后所重,于梁氏而言……”
她说到这里便止住了,公孙汲知道她心知肚明只是不好尽言,于是再不多言,转身别去。出了大门,却见心腹高扬正撸起袖子,卷起裤腿,露出臂膀小腿,又命一家仆在旁打扇。一众家仆也都坐卧随意、袒胸露臂,消解永夜暑气。见他来了,那高扬慌忙整整衣裳,趋步迎上来。众家仆亦随之而动,乱纷纷起身来,各自忙着套车、牵马、提灯、迎接。
那高扬一面用袖子抹着汗,一面到了面前,问是骑马还是乘车。
“这样热的天坐什么车?”公孙汲瞧了瞧高扬满脸明晃晃的油汗,又道:“这样热的天,难为你们了。回去命家宰每家送些消夏钱。上次你看好的那块地,我已命人给你买下了,明日就交割了去吧。”
高扬赶忙称谢,服侍主君上马,又道:“听说韩侯也来了。”
公孙汲笑道:“那我们就更该回去了。这小子深沉,当年被弹劾罢免,看着好不凄凉。谁知全是障眼法,转头去了幽州,憋了个大的。如今连尚书台都进去了,若说实惠,我看这次连邵璟都不如他。”
高扬亦笑道:“郎君有所不知,他这次回来更是有心。听说大将军夫人回乡祭拜,特意转了个大圈,偏从富平还京,硬是给护送回来的。也巧了,路上偏巧遇上贼匪,如今大将军都感激不尽呢。”
公孙汲沉思道:“要说这小子钻营呢,他是有真本事。要说他有本事呢,又和邵璟他们几个全然不是一个路子。也不知哪里不对,我一见他心里便不痛快,却又不得不佩服。”
高扬趁机道:“我看郎君就是太老实了——如今顾女傅为陛下所重,郎君为何不能再续前缘呢?”
公孙汲一向器重高扬,比之至亲兄弟不遑多让,推心置腹道:“你们只看见她风光,不知她夹在中间有多难呢!”
“属下虽不才,却也知道她的为难。然到底……”高扬环视四周才低声道:“到底这天下是……”
公孙汲见他不说了,道:“你还是见得少了,势不可测,言不可尽。殊不知射猎逐鹿,未知鹿死谁手。固有鹿之所归之日,然有些个狐兔之辈,是等不到待尘埃落定时的。此时若旧事重提,以我如今处境——于她,实在不合时宜。又何必自讨无趣呢?你我今处劣势,只可蛰伏,不可轻动。”
高扬闻命,道:“谨诺!”
公孙汲知他最是稳妥敏捷,便点点头,又道:“邵二那个不成器的舅舅可返回东海了?”
高扬回道:“尚未返回,只怕近日便要动身了。”
公孙汲冷笑道:“你瞧瞧,牵连这样的大案都能放回去了,邵璟实在不容小觑。”
高扬忙道:“听说是清平县主到太后面前哭诉求告一番,看在先东海郡王从龙之功份上,这才饶了一命。到底也削了爵位,着令回东海严加看管。”
“削个爵位算什么?你看看那些同党的下场!”公孙汲鼻子里笑了一声道:“什么从龙之功?他从的龙如今何在?县主又如何?别说县主,你没看长公主又如何?堂堂公主被夫婿所欺,她不也哭诉了?从龙之功、怜惜县主,没有邵家那几个虎豹般的父子兄弟,算什么呢?我公孙氏也算是人丁兴旺了,然若论成材,如何与邵家相比?”
高扬见主君说到后来尽是叹息,也不便接话,唯默然而已。
公孙汲说罢,想起一事,问道:“郭长御那个兄弟,就是跟着邵璟在虎牙营任参军的那个,他可曾婚配?”
高扬摇摇头道:“听说尚未婚配,但不知可曾许婚否。”
公孙汲道:“明日别的事先不管,你先去打听此事。我们家十九娘子也该许婚了。”
高扬称诺,又忍不住道:“郭氏虽曾是勋贵,如今却已没落,十九娘子许给郭家小郎是不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公孙汲无声仰首,大有愤激之色,片刻间却又垂下目光看着地上树影乱摇,叹道:“难道先太子妃不可惜?西内的公孙娘子不可惜?”
“属下愚昧,未能解郎君心思,是属下之过。”高扬自悔失言,当即谢罪。
公孙汲看了看他,叹道:“浮沉枯荣,谁能看透呢?这并非你的过错。罢了,她如此待我,我又如何不领情呢?”
熏风阵阵、夜气荡漾,层层暑热,不因夜深而稍减。高扬追随公孙汲日久,名虽主仆,实则亦师亦友,见风吹灯影,灯晕如蒸,而一向豁达的主君神色落寞、言语寂寥。想如今公孙家的处境,他也不禁随之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