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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十八 溽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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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璟摇摇头,不与她争辩,又说天气闷热,眼看着要下雨,便催她办完事离去。

郭霁便将简牍交给书肆主人过目,又道:“日前向阿公定好的书可得了?若已备好,便取来一观,同这些一同算账吧。”

书肆主人原本就敬她供奉宫中,不想竟与城中最显赫的郎君交好,更加恭敬,忙道:“早为娘子备好了。”说罢又吩咐仆佣速速取来让郭娘子过目。

常乐最有眼色,向邵璟道:“书肆窄小,气闷难挨,郎君不如与郭娘子先行。剩下的事小人自会办妥。”

邵璟自然颔首,转头邀郭霁同行,郭霁却说要亲眼看着交割清楚方罢。邵璟无法,只好耐着性子等着。郭霁接了书便细细浏览,面露微笑。

邵璟远远瞧了一眼,却见是一卷《司马武经》,遂笑道:“小女子也学兵法?你若早说,我手头倒有好几部,何必自己再破费呢?”

郭霁见他窥看,忙忙地收了卷,向身后一藏,螓首微偏,抿嘴笑道:“笑我是小女子,只怕小女子手中这一部你那里搜罗不出来。”

邵璟不信,一面伸手,一面笑道:“你拿来我瞧一瞧是什么古怪版本,我竟没有?”

郭霁却把头得意一扬,顺势将书交到书肆主人手中,请他帮忙仔细包裹好。如此一来,邵璟倒不好坚持,只好收回了手。那书肆主人见此,方安心去拿了绢帛函套裹书。

“我这是要送人的,阿公可要用心包裹。”郭霁一面擦着汗,一面叮嘱。这一番笑闹,虽也算得上斯斯文文,然到底还是激出了一身大汗,竟连后背都湿了。回头看看邵璟,虽不过片刻功夫,也不复适才的清凉爽利,也出了一头汗。

“今岁炎热干旱如许,什么时候下一阵瓢泼大雨才好。昨日听郎君们说起长沙郡雨水成灾,我就想若是能匀些给我们也好。”常乐顾不得自己擦汗,只举着巾帕为邵璟轻轻擦拭额角的汗珠。

此时郭霁也拿到了书,偿了书值,任由邵璟的仆从接过另外几卷书,自己独独捧了那卷《司马武经》,便随邵璟欲去。

便在此时,先前那客忽然从柜台后暴起忽出,直扑在邵璟面前就要跪拜。然邵璟手下的家奴岂肯令人唐突主君,连忙护主,登时就抢上前来将他架住向外拖去。

猝起不妨,众人正惊呆,书肆主人见友人闯祸,慌忙上前拉住,却哪里拉得住,眼见友人将被拖出门,只得叩拜求情,只道这客“乃是乡野小吏,见了京华贵人欣喜发狂,举动颠倒,贵人襟怀广阔,不与小人计较……”

郭霁知道邵璟日常虽看似行为倜傥不拘,实则人身护卫极其谨慎。这长沙小吏突然近身逼近,却是犯了大忌,然见他被人粗暴拖行挣扎得可怜,只得向邵璟低声道:“阿兄,此人是为长沙郡灾情而来,不好如此对待。”

邵璟闻言喝止家奴,走上前来,瞧着那小吏装扮的人仍跌坐地上惊魂未定,遂俯身,温言道:“先生是长沙郡吏?既来雍都,何不上报灾情,为何在此冒险?”

那客显然是被惊住了,浑忘了拦阻邵璟的目的,只喘着粗气半日说不出话。那书肆主人却忙扶着他,告与他先向贵人谢罪等语。那客这才反应过来,向邵璟纳头便拜:“小人乃长沙郡临沅县上计吏,奉县令之命随敝县功曹前来京中请命。长沙数郡三月前为洪水所侵,而临沅县为最。饥疫肆虐,饿殍遍地,小人来时黎庶死伤近万,田亩庄稼尽毁,一路上见野狗食人肠,妇孺哭于道,子不得葬父,母不得救子,夫妇不得相保,手足不得相顾,惨酷之烈,惨绝人寰。然郡中赈济迟迟不下,敝县令是个清廉命官,屡向郡中请命而无果,只得命我万里来京。今来半月,求告无门,眼见空手而归。绝望之际,得见贵人。虽小人不知贵人究竟是何身份,然徐而察之,揣知贵人高贵不凡,必是朝廷重臣。冒犯贵人当死,然若能为我临沅庶民求一条活路,便死而无憾……”

邵璟细细听完那人哭告,沉思片刻方道:“你来京半月而一无所获,是所求非人。今日回去将灾患详情一一条陈,明日送来,我找人帮你润色,你拿着定稿并我的名帖去求个明白人吧。”

邵璟说罢示意常乐处理后续事,便要走开。那人见有门路,却觉得邵璟所言含糊,生怕一旦放他离去便没了下文,忙拉住他腿,道:“贵人仁慈英明,为我长沙一郡子民指点迷津,此乃救人于水火也。然小人愚钝,不知这明白人是谁?贵人既出手相救,何不就将文书奉与贵人!”

邵璟明白他的意思,亲手扶起他,叹道:“你我既邂逅相逢,我必不袖手。然行事有规则绳墨,你拿着我的帖子去反比我亲自出面要好。事后我必尽力促成,必不教你落空。”

那人还不放心,只不肯放手。到底书肆主人虽不过布衣,到底是京华人士,低声向那客耳语一番,那客放放了手。常乐随即上前拉着他,告知明日交接事宜。

书肆主人练练叹息,转向郭霁道:“娘子供奉于……”

一语未了,邵璟却向那书肆主人摇手,制止其言,遂请郭霁先行。郭霁本欲安抚主人,见此只好先出了书肆。她看向邵璟欲言又止,邵璟却催她上车。

“此处不便,你且随我去。自有你说话处。”

郭霁郁郁不乐,无情无绪登上车。甫一入车门,一阵凉气迎面扑来,顿觉凄神寒骨、沁人心脾。她心下诧异,却见宽阔的马车里,沿着三处厢壁一溜整整齐齐摆满了双层中空的大铜箱,箱中累累皆是硕大齐整的冰块。其中每箱中又镇着几只密封琉璃瓶,瓶身通体透明,外结了一层洁白霜雾,朦朦胧胧,如冰似玉。瓶中汁液各异,观其色泽,俱是当世美酒。车厢中央铺着五色团花丝绸罽,也不知是什么丝织成的,看着便遍体生凉。其上有一精巧雕花镂空描金祥云升仙足案。足案虽小,却又置了两个舟形仙山白玉杯并花鸟白玉碟子六只、玉箸两双。

至此她这才知邵璟初入书肆时为何连一滴汗也不见,饶是她出身百八十年世家巨族也不禁咋舌而叹。

邵璟见她迟疑,便在身后笑道:“此去不远,俱是康庄坦途,车马平稳,饮酒无妨。”

郭霁本拟推拒,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便率然上车,闭了车门,席坐足案旁。见其中一只酒杯残留酒渍,而一只酒杯干干净净。碟中蜜饯果品小菜俱备,却一动未动。

想起适才书肆中事,心中五味杂陈,再不客气,随手从铜箱中取出一只琉璃瓶,拔了塞子便倾倒在空杯中,一饮而尽。一时间,五内脏腑中燥热顿消,清凉滋生。又举箸拣了两样蜜饯果子,才一入口,酸甜相激,唇齿留香。借着车中冰寒之气,通体舒泰,又似神仙。

雍都城中王孙贵族如云,奢侈靡费、斗富夸耀者有之,争名夺利、嗜权如命者有之,然如邵璟这般会享受的却是罕有其匹。

邵家的车夫也是行家里手,一路上徐徐缓缓、晃晃悠悠。她也不知是因行车之乐还是饮酒之醉,只觉暂消散了满腹心事与一身疲惫,在这热浪滚滚、烟尘嚣嚣的天地间,任由这马车自成屏障,隔绝出一个清凉世界,供她任意东西,恣意徜徉。

正在她身心俱畅,自在逍遥时,马车停了下来,有人轻轻在车窗边以指轻叩:“阿兕,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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