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的名字,“哈兰的活塞室”。
店的地址,爱荷达州沃尔科特边缘,紧邻80号州际公路一条辅路。要是爬上店的屋顶可以勉强望见些要命的庞然大物:往西几英里高地上有一片风力发电场,风车叶片终日在焦黄色的原野上空旋转,制造如野兽吼叫的低频次声波。能看见多少这样的白色巨人视你的身高情况而定。
店的主人,哈兰·米勒。像这样黄昏时天际线红出一大片的周日,别指望他守在自己的店。所以他的女儿卡丝独自躺上滑板,将自己塞进满是油污的车底。
当时,周遭异常安静,就跟有谁把这个卡车之城的静音键给按死了似的。这样的安静千金难买,直到一阵转速不稳的轰鸣由远及近,轰,哐,轰,哐,我来也。
卡丝滑出车底。她头戴裂皮的耳机,右拿接触式麦克风,左提油腻腻的录音机,大一号的工装连体裤兜里则揣着她的扳手和维修工具。女孩,你是两个世界碰撞的结果,你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机油、用修车剪胡乱剪短的枯发和脏兮兮的乐队Logo背心纷纷说明这一点。
“你的进气歧管漏气了,瑞尼。”
卡丝起身的同时,瑞尼的车伴随嘎嘣的巨响停在车库前。
瑞尼倚在车库门口,竹竿身材没挡住多少光:“嗨卡丝亲爱的,多谢关心我的进气歧管。在干什么?”
“采样,”卡丝小心地卸下耳机、麦克风和录音机,“你琴呢?”
“这是你老爸那辆的雪佛兰对不,好一个得了癌症的变形金刚。它能采到什么?”
“呻吟,哭泣,咆哮。”
“哎呦,你说的是车吧?”
卡丝把瑞尼的琴接在手里。挪用他的比喻,这把1990年代产的芬达Telecaster“铁板”系列吉他得了口腔溃疡和抑郁症。它的G弦都生锈了,暴殄天物啊。卡丝耳贴琴身。嗡,嗡,嗡,救命。
“电路接触不良而已。你去坐会儿。喂,别摸我客人的车,贵得很!”
瑞尼缩回手,吹了吹高亢的口哨,披着黄昏的焦红色走进“哈兰的活塞室”的修车库房深处,结结实实地倒在角落里的天鹅绒座椅(从一辆报废林肯车拆下来的)上,再轻车熟路从旁边的矮茶几下掏出个工具箱。“最近有什么新作品?”他翻来翻去,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盘又一盘磁带,每盘都被黑色记号笔潦草写上编号。
修吉他的卡丝翻了个白眼:“问我爸去。”
“天,你爹又扔你的东西,那老坏蛋!找回来没?”
“算了,就是些不成熟的demo。这吉他到底怎么搞的!”
“卡——丝——我亲爱的!你这话其他玩音乐的听到要气得中风,”翻看磁带的瑞尼瞄了眼卡丝,“没怎么搞的,吉姆老了。它也只是老了,你不用像拆炸弹一样啦。”
极细的LED手电筒叼在嘴里,烧得发黑的电烙铁捏在手上,卡丝埋头焊接吉他脱落的地线。一声美妙的“滋”!随后烟雾升天。她快手快脚把面板等等全部组装归位,再狠狠拨了下琴弦。
接通吉他的音箱即刻逸出干净、尖锐、快活的颤音,快活得就差让她在几条街外的台球馆翘着屁股打球的老爸听到了。
长舒一口气后,维修女孩把琴举起来面向朋友:“弹弹,‘针尖’瑞尼。”
“针尖”。此绰号据说诞生于瑞尼吉他Solo时的极速,那声音被乐迷们称为密集坠地的钢针之雨。
他扭捏成一条波浪线:“改天吧,改天吧,修好就行。把店关了我带去你老地方吃一顿。”
“你每次都说‘改天’,我一次都没听过你的弹吉他!”
“公平点,你听过。”
“在YouTube里!那算什么?我还在YouTube看过独角兽骑扫帚呢。”
“演奏需要状态,今天音乐之神没有眷顾我啦。”
瑞尼想取走他的老吉姆,卡丝却一个后跳:“弹一次,瑞尼,别当个吝啬鬼。我知道99年你在工业摇滚音乐节那次的三分钟Solo把前排观众听昏了一个。你说好等——”
“别,卡丝,又来了。”
“——我们认识第300天就弹一次。我们现在见鬼的认识412天了!说好的事,别什么别?”
“不是今天,真不是今天。卡丝,你猜怎么着,今天不去老地方了。机器棚餐厅,我请你吃厚切牛排。抓紧去还能有空位呐!”
瑞尼握住琴颈。
卡丝梗着脖子,她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撒手了。
远方,旷野之上,白色风车顶端的红色警示灯统一闪烁,叶片因空气的纠缠而转动……更快地转动。这股纠缠吹向枯黄草丛,再吹向哈兰的活塞室,“针尖”瑞尼皮夹克的袖口吹得鼓起来。
卡丝大喊一嗓,破了音。
“靠,靠,靠!瑞尼你他*的混蛋!”
瑞尼触电一样缩手,但来不及遮掩他手臂上青紫相间的孔。
“原来针尖都扎在你手腕儿上了?!天杀的骗子你跟我保证过再也不吸了!”
“卡丝,卡丝,小声点,你注意下嗓子吧……”
“你是在哪儿嗨了,手抖了,所以才怕弹给我听?你这个,你这个——”咆哮的女孩猛地停下,“等等……那黑胶的事呢?”
“噢别,卡丝!”
“你说过那、那谁经理一个月之后就会给我回电话的。现在过去三个月了!说要给我出张黑胶不会也是骗我吧?”
“拜托,他叫马库斯!他们在忙欧洲巡演的事,合同会走得慢点,说过很多次了。我干嘛用这个骗人?我也希望你出第一个商业作品啊!”
卡丝疯狂戳着自己的手臂:“因为你是个复吸的骗子!因为我一直知道你早江郎才尽了还不停偷我的demo卖给那些搞电子乐的当素材!”
这是一个休止符。
现在涨红脸的瑞尼站成一个红色的惊叹号了:“……你都知道呀?”
卡丝踢了一脚旁边的雪佛兰,没作声。
“如果你都知道,怎么不早点阻止我啊,卡丝?”
“我当你是朋友,知道你没工作缺钱,再说那不过只是些一般般的……啊!我解释什么!这倒是我的错啦?”
“这就是你的错。”
汽修店女孩瞪大双眼,她眼里的瑞尼正在以奇怪的高频率抖动,发出一些难以解析的噪音:
“这他*都是你的错。你猜怎么着,我真的挺讨厌你。这也不成熟,那也一般般,这也是垃圾,那也是垃圾。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音乐啊。除了施舍一点给我这个乞丐,不然就把它们塞在你恶心的油腻工具箱。知道什么是浪费,什么是枯竭吗,啊?随便哪个破风扇转一下你就有灵感了,但你都不满意,把它们就丢、丢、丢了!音乐不是你这样玩的,不是了!瞧不起TikTok,瞧不起行业规则,瞧不起我给你找的那么多厂牌,瞧不起现在的听众,连他*数字专你都瞧不起了!现在呢,有人瞧得起你吗?你有同龄朋友吗?你有其他朋友吗?除了我这个烂人跟你玩谁喜欢你吗?要不是你那么拽,马库斯早把合同走完了!那油渍渍的音乐能被我拿来换点粉你就感恩戴德吧!这破汽修店你个汽修妹装什么他*的艺术家啊!”
卡丝用手里的吉他往瑞尼的头上敲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然后又一下。
然后又——
声音是一种必须被纠正的东西。除非你是聋子——无意冒犯——人人都被声音包围。风,树叶,鸟鸣,揉皱的塑料袋,气泡在可口可乐里上升,没有载上你的飞机驶过遥远的晴空,就连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左侧身睡觉都能听到心脏的跳动。咚,又一下,咚,又一下。节奏,旋律,和声。声音不被纠正就会变成难以忍受的噪音。比如大堵车时的鸣笛,坏了的发动机,一大群喝醉的大老爷们聊天吹水。咚,又一下。吾乃斧正声音之天才,吾乃音乐帝国之皇帝。这下黑色血液粘稠流淌的声音全世界都听得到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卡丝蹲下去吐了。瑞尼上哪儿去了?她脚下躺着一个必须被消除的噪声源。
卡丝直起身子,看了眼钟,19点21分,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他发起脾气的音量真不是盖的。
卡丝在修车库神游一圈,看到那辆雪佛兰大肌肉车。她又吐了会儿,接着打开车的后备箱。
※※※
“这车怎么回事?”阿比盖尔在鬼叫,“刹车怎么在抖?”
也许因为你没驾照它有点不安吧。我在心里说。
“你可是法拉利啊,给点力好吗!”她开始攻击方向盘。
搁在发潮集装箱里好几天的二手法拉利。我在心里说。纠正一下,不止二手。现在看来这车是西姆(汤米)从墨菲斯……墨菲手里偷的,而墨菲又从帮派真正的幕后主脑“白皇后”手里拿的。一二三四,四手。
“啧,得找个地方修修……下车!”
于是我们的双脚第一次踏上爱荷达州的土地。
按照计划,我们补充好物资再离开人鱼酒吧,悄悄出现在芝加哥,取回车后立刻头也不回向西行驶。新目的地,或者说旧目的地:回到加州。
这次我们可能得去一趟硅谷。
芝加哥的噩梦初醒。嚣张的□□让政府火冒三丈,报纸和社媒上满满都是发言人立誓扫黑除恶的新闻报道。倒是没有报道称三月帮首领落网,她果然擅长狡兔三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