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法赫纳往饲育区跑得十分频繁。
没有人会阻拦一位潜在的实验体看动物,也没有人会对监判院创立者的“孩子”说不。
兴高采烈的小孩坐在保温箱前,一待就是大半天,叽里咕噜地分享很多普通人听不懂的东西,手还要反复摸一摸小型生物柔软的皮毛。
格鲁吉亚掘洞兽少见,但不至于那么难捕获,起码研究所里就储备了足够的数量。所以亚历克斯让其他人贴好标签。棕色的这只可以暂时先留着,留到法赫纳失去兴趣为止。
然而某一天做实验的人将编号弄混了,不小心把本该再养一段时间的动物提了出来。
这傻里傻气的东西看见伸过来的手,就如同以往一样温顺又亲昵地贴上去,被带走时没做出一点挣扎,还在用脑袋去蹭对方的手指。
于是保温箱空了下去。
亚历克斯为此皱眉。
他让实验员补上一只毛色与花纹相近的,在喂食时安排好训练,让新的那只同样记住贝果的名字。
欢欢喜喜的法赫纳再一次来到饲育区时,飞快地跑到熟悉的箱子面前,向着自己的朋友伸出手。
“贝果!”
然后新型人类的手臂停在了那里。
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动物亲昵地围绕着他的指尖打转,做出贴近与嗅闻的动作。
他没再抱那只焦糖面包圈。
结束工作的亚历克斯找到他、带他如往日那样回家,法赫纳一路上显得安安静静。
新型人类的外在情绪十分稳定,既没有歇斯底里地大闹,也没有问其他人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亚历克斯。”
直到睡觉的时间到来,躺着的孩子才喊了对方一声。
当男人看过来,发现法赫纳的脸有一半都埋在枕头里,黑色的眼睛中含着泪水。
于是身为父亲的那一个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说“贝果去别的地方了”之类糊弄人的话,亚历克斯只是慢慢地在床边坐下来,半躺在新型人类的枕头旁。
从小聪明到大的小孩从不愚钝,有时只是过分的信任和无差别的善良蒙住了对方的眼睛,而一旦事实摆在面前,再多的谎言都骗不过发现真相的人。
暖和的、动作稳定的手轻轻地将那些流出来的泪水擦去。
其中一些已经氲开在了枕套上。
“我很抱歉。”
亚历克斯说。
“出现了意外,研究员弄错了编号。我为我试图骗过你的行为而道歉。”
“我没办法再抱它了。”
脑袋藏在枕头里的孩子压着亚历克斯的那只手,像是不准对方继续擦眼泪,也像是不准男人将手臂抽走,就算声音里带着哭腔仍没有做出攻击性的指责。
“它看起来和贝果一模一样,所以我没办法再抱它了。”
“我能分辨得清,贝果的眼睛更圆一点,不会在靠近我时先闻闻我的气味。”
亚历克斯没再说话。
新型人类尚不清楚自身的定位,认为自己和世界上所有的孩子并无差别,所以在面对父亲时显得尤其坦诚且纯粹。
可身处高位的人更早看见了命运所编织出的螺旋结构,一些对称与映照般的情景仿佛先行一步的谶言。
而那时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没将这种警告放在心上。
亚历克斯·R·马普兹不信命运、不信宗教、不信科学之外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傲慢与自大是一对孪生兄弟,它们是锐意进取、敢于突破的伴生物;也是头破血流,永不回头的代名词。
他可以换掉实验目标。
如果贝果需要留下,那么就选取别的格鲁吉亚掘洞兽;如果他的孩子不可以走上亚伯拉罕的祭坛,那么就让其它新型人类诞生。
所以面对细细的哭声,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举着婴儿、手脚僵硬的男人动作自然地将法赫纳抱近些、抱在怀中,然后轻轻地摸一摸对方又软又整齐的黑色头发。
那头发有些长了,法赫纳不喜欢听见它们被剪掉的声音,因此有时会选择马马虎虎地扎起来。
好像在这一生当中,监判院的建立者只在对方的身上体验到了某种荒谬的、半脱离理性的、近乎于为人父母的柔和情绪。
“我很抱歉。”
亚历克斯再一次低声说。
“是我造成的失误。”
“是我让我最爱的孩子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