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槐花香愈浓,趁着无人之际,沁进软烟罗罩的窗子,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将甜香铺了满室。
守在床边的小丫头抱着柱子,睡得昏沉,显然已经会上了周公。
自是没有注意到,床上早已空无一人。
“夜已过半,絮儿姑娘好雅兴。”
云起翻墙而入,便对上了絮儿没有波动的眼神,她温和地笑了笑,走上前去,“夜里睡不着吗?可是这香气浓郁,扰了睡眠?”
絮儿看着与白日里并无区别,没有回答云起的问话,只平静地移开目光,呆呆地盯着那棵高大的槐树。
没得到回答也没事,这并不耽误云起自问自答,“不过应该是我多虑了,我今日还听胡夫人说,絮儿姑娘从小便喜欢槐树呢,想来也会喜欢槐花的香气吧。”
她看着树上挂着的红色绸带,语气之熟稔好似身旁是久日未见的好友。
“我听坊间传闻,胡家小姐得了癔症,还有传人一说,连自己的乳母都染上了重病,躺在家中奄奄一息。
我原以为是这槐树闹的事,谁知打眼一瞧,便注意到了这条红绸上残留的佛光,这是那位高僧留下的吧,不知絮儿姑娘见过那位高僧吗?我还想请教请教呢。”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絮儿,云起侧过脸时,絮儿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云起见状,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有些惭愧,我今日还仗着自己学了点本事,就武断地对这红绸下了评判,若不是夫人慷慨,我说不得已经被赶了出去。
当时我见这红绸上佛光已散,许是作用不大了,又想着槐树属阴,到底有些忌讳,便建议让絮儿姑娘搬到其他空院子去。
但胡夫人说,你定是不愿意的,且高僧保证过,一次施法能保二十年呢。”
云起摇头叹了口气,沉浸在怅惘中,并未注意到絮儿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
“我本有些意难平,但就如今絮儿姑娘你的状态来看,到底我学艺不精了。红绸里的佛光大概是内收其中了吧,也不知是何等高僧,我想来是无缘得见了。”
云起似是有感而发,絮絮叨叨了一大段,才半是艳羡地看向絮儿。
“说来果然是知女莫若母,胡夫人当初请高僧施法,想必也是想让你如愿以偿吧,深厚的母女情还真是令人动容。
今晚叨扰了,絮儿姑娘想必也嫌我烦了吧。我年岁小,空有本事偏偏唬不住人,平日里为了那五斗米,只能装得高深些,让你见笑了。”
云起不经意地瞥了眼门内,收起脸上的笑,替絮儿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衣,“更深露重,絮儿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守夜的丫鬟醒了怕是要着急了。”
说完,她便翻墙而去,动作没有丝毫的留恋。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并没有丫鬟寻出来。
絮儿垂下眼眸,看着地面,身上弥漫的哀戚与槐花香融在一起,仿佛不分你我。
*
“你可听清了,她当真是如此说的?”
“听清了,她和小姐站在院中,我就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发现你?”
“没有,我听到她劝小姐回房,就缩了回去,绝对没有被她发现。”
“那小姐呢?可有什么异常?”
“小姐往常也爱半夜出去,无非就是在院子里看树,临近天亮才回来。”许是怕被骂照顾小姐不上心,她又补了一句,“我们都去劝过,小姐不听,我们便不时地送一壶热茶和糕点过去。”
“嗯。”王嬷嬷点了点头,“下去领赏吧,务必照顾好小姐的身体。”
“是,王嬷嬷。”
王嬷嬷走到屏风后,将李氏扶到榻上,见李氏揉着眉心,便弯着身子宽慰道,“夫人,您别担心,傅姑娘应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就算是有些许怀疑,昨晚也该打消了。”
“问题?能有什么问题?我担心的从来不是她有问题。”李氏疲累地阖上双眼。
她想要那人有本事,却不愿她太有本事了。
王嬷嬷知道李氏心中的担忧,心里却下意识地觉得不可能,他们这儿虽不是什么穷乡僻壤,但相比于那些繁华的地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她也是出过这个小地方的,见了不少人,自是知道,像傅姑娘这般的人,在大地方都不见得能碰见一个,却突然出现在他们这里,还自己找上门来了。
就如同当初那和尚一样,确实有些怪异,难怪夫人如此忧心。
但,“哪儿就这么巧呢?奴婢来这儿镇上也有十多年了,也就碰见了一个高僧。在那些人眼里,咱们胡府又算得了什么,不会这么有闲心的。”
“但愿吧。”李氏接过王嬷嬷递来的茶,一口饮下,压下心中的燥意,“但是无论如何,絮儿的身子绝不能出现差池。
老爷昨日不是还留下了一个大夫吗?今日让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