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对面，认真说道：“阿妤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拦。她既然肯与你完成婚仪，证明心里有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无东宫惨祸，你们二人也许早就依照婚约，结为夫妻。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以为的好，落在另一人身上，未必是好。”

言尽于此，陆清执不再说什么。

裴容青半晌没应声，不知在想什么，宛然出神。

片刻后，提起正事：“李瑾死了。”

李瑾之死，于朝堂掀起轩然大波，御史台的劄子雪花般砸向成元帝的金案，烦得他焦头烂额。区区卑贱阉人，本不足以令前朝不宁，何意闹得这般大。只因事涉皇太子，众目睽睽，当街鞭笞李瑾至死，闹得满城风雨。

成元帝胸前堵着一口气，逼得头疼难忍，在曹全秀的服侍下用完丹药，稍觉缓和，闭目凝神。

曹全秀很识趣，撤了殿内的香薰炉，换上太医院配制的药草盆，清清浅浅生出怡人药香，宁心静气，有助于缓解头痛症。

他刚要退下，就听见成元帝沉沉开口：“曹大伴，你说，朕该怎么办才好。”

曹全秀惶惶然跪下：“前朝政事，奴婢不大懂。李瑾虽为奴婢的干儿子，到底都是圣上的奴婢，是打是罚，毫无怨言。”

成元帝闭着眼：“太子当街鞭笞李瑾，的确做的不对。可有一事朕不明白，李瑾身为内官，怎么醉醺醺地跑到宫外，冲撞了玉盈公主的亲迎队伍？”

曹全秀的脊背伏得更矮，紧贴地面，嗓音尖细，回响在大殿：“圣上明鉴，李瑾自称有要事，告假休沐，奴婢以为他家里人来找，便没在意，准允他出宫一日。没想到，竟然……”

“家人？朕怎么记得，李瑾入宫时，自称孤孑一身？”

曹全秀声音瑟瑟，道：“去年李瑾忽然说，有位失散多年的侄女找回，叔侄相认，李瑾把人安置在京郊的一处宅子，逢年过节，总要买点东西送去。”

成元帝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睁眼：“你可见过他的侄女？”

曹全秀否认：“从未。”

话说到这儿，曹全秀懵懵懂懂，也发觉不对劲。李瑾已近知天命的年纪，早年家乡受灾，父母双亡，辗转流落至京城，净身为奴。

这些年，不曾听闻他提过还有兄弟姐妹。即便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怎么凭空出现，联系到人在深宫的李瑾？

越深想，越令人心惊。

*

京郊，一处不显眼的宅邸。

窦怜躲在屋子里，洞开门窗，时刻紧盯大门，焦灼地来回走动。

下一秒，门外传来叩门声，三长一短，恰好三下。

窦怜立时来了精神，面露喜色，冲到大门口，低声问：“姑娘，是你吗？”

有人迅速回应：“是我，开门。”

卸下门栓，露出门缝，一道倩影忽闪而过，窦怜谨慎地观察左右，确认无人跟踪，重新关门，锁好。

窦怜顾不得寒暄，一颗心高高提在嗓子眼，关切地问：“姑娘，事情可成了？”

只见来人兀自进入正堂，寻就近的玫瑰椅瘫坐一团，顺手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李瑾已然惨死于太子手里，恐怕这事无法善了，你需得再避一避。”

沈怀珠自昨夜至今，滴米未进，同陈静娴和乔参话闲时浑然不觉，为避耳目，绕了偌大一圈，赶到窦怜暂居的宅邸，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体内的疲乏顺势侵散。

三两口咬完点心，沈怀珠拍了拍手，把点心屑抖掉，冷不防递来茶盏，正正塞进她手心。

窦怜温婉地笑道：“姑娘吃得太快，喝口茶顺顺，莫要噎着。”

时刻织牢的盔甲，无形消弭。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哪怕身在裴府，沈怀珠都不敢轻易松懈，生怕行差踏错，毁棋局于一旦。唯有这里，能稍做喘息。

小口啜饮，茶水很寻常，坊市间最常见的碎茶。落在舌尖，犹如仙茗，清爽回甘，令人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听闻李瑾在圣上面前，越发不得重视，为何这般慌张，宫里出了什么变故？”窦怜走到最近的椅子，顺势坐下，眉宇间隐隐担忧。

“再不得重视，扯上太子，都不能囫囵过去。眼下宫里还未传出风声，但我猜，很快会有人来寻李瑾所谓的‘侄女’。阿怜，你住在西巷时，可有人见过？”

窦怜冥思苦想，终是摇头：“不曾。每次会面，我都隐在正堂，从不往大门去。府里两个丫鬟，也按姑娘的吩咐，打发出京，不会再回来。”

沈怀珠悬着的心稍稍平复：“那便好，你安心住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

如今的这座宅邸，乃陆清执寄居的商户之家，其中一位关系不错的旧友，前往玉京做生意时，暂住的地方。成元帝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关联。

当初决意除掉李瑾，祸水东引，沈怀珠思索斟酌了数日。原本计划令李瑾冲撞和亲队伍，嫁祸给徐远宁，就算成元帝不即刻处置，也会在心里埋下猜忌的种子：徐远宁蓄意破坏和亲，居心为何？当众诛杀李瑾，可是在对他挑衅？

君臣关系不可太远，不可太近。徐远宁扳倒陆恕英，取而代之，成为朝堂之上，最容易威胁天子的存在。

然而状况有变，沈怀珠和裴容青成亲，徐远宁决计不会来凑热闹。天不负人，沈怀珠的计划突然打乱之时，恰巧在宫里撞见太子和徐远宁鬼鬼祟祟，极为熟稔。

李瑾之死顺理成章，引至太子身上。多亏太子跋扈骄矜，脑子蠢笨，被醉汉冲撞，不管不顾，当街生生把人鞭笞而亡。

事后沈怀珠查探过，李瑾体内同样有一线天。

再一再二再三，绝非巧合。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出现在沈怀珠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