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离去后,鼓楼的影子仍沉沉压在云澜城的街巷上。
姜芷漪从地下石牢出来时,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风里的烟味淡了些,却仍刺得人嗓子发痒。
裴烬守在鼓楼外,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将军,城外那队亲军真退到三里外扎营了。巡哨回报,他们夜里只换岗,不靠近。”
厉鸿也赶过来,脸色疲惫却紧绷:“城内火已压下,水井与沟渠都按您的吩咐加封了。只是……粮仓那边还在清点损失,有些百姓听到‘井水有毒’的谣言,仍不敢取水,军医营的大锅药倒是领得很快。”
姜芷漪点头,语气干净利落:“谣言会自己死在真相里。让各街坊的里正挨家挨户说明,水要经药验,粮要按户发。再乱传‘井水有毒’者,抓。”
厉鸿抱拳:“遵命。”
时鸢从后面追上来,神色比昨夜更沉稳些。
她把一小包粉末递给姜芷漪:“这是从纵火点找到的助燃粉,里面掺了少量引蛊粉。叛军是想借火起人聚,再趁乱放蛊。”
姜芷漪接过,指尖捻了一点,闻了闻,眼神更冷:“他们没退干净。昨夜只是试探,今晚可能会换法子。”
裴烬咬牙:“那我们就把城里翻个底朝天,把剩下的叛军全揪出来!”
姜芷漪摇头:“翻得太狠,百姓会怕。怕了就会躲,躲了就给叛军藏身的缝。我们要的是‘收口’,不是‘惊群’。”
她抬眼望向城主府方向,那里曾是南蛮守军的中枢,如今虽被攻破,却仍有残兵盘踞,像一颗未拔净的钉子。
“厉鸿,”姜芷漪下令,“你带民夫与巡哨守好鼓楼与粮仓,维持街巷秩序。裴烬,随我去城主府,清剿残兵,夺下最后一处指挥点。时鸢——”
时鸢立刻道:“我跟你去。你身上有伤,我得看着你。”
姜芷漪眉心微蹙,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时鸢眼底那点执拗时,终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裴烬咧嘴:“好!末将早想把城主府那窝蛇全捅了!”
队伍出发,巷子里仍有未清理的尸体与瓦砾,血腥味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姜芷漪一路斩杀南蛮守军,枪尖所到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她的红甲在晨光里像一面旗,让溃散的守军看见便心生惧意,也让躲在门后的百姓悄悄探头。
走到一处巷口,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间民房倒塌,尘土腾起,瓦砾下压着一个少年,约十二岁年纪,衣衫破烂,脸上全是灰,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几名南蛮士兵围上去,举刀要砍,嘴里骂着听不懂的土语。
姜芷漪眼神一沉,破云枪一抖,枪尖如电,瞬间贯穿那名士兵的咽喉。
她翻身下马,抬手掀开瓦砾,把少年拉了出来,“你没事吧。”
少年踉跄站稳,眼神却亮得吓人,像被什么信念点燃。
他死死盯着姜芷漪,声音嘶哑却清晰:“你们都是骗子!你们说要救我们,可你们只会抢我们的粮,抢我们的地!”
时鸢跟上来,仔细检查少年的脖颈与手腕,又看他的瞳孔与舌苔,松了口气:
“将军,他身上没有蛊毒迹象,也没有被下蛊的痕迹。”
姜芷漪点头,语气放缓:“别怕,我是东昭主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你父母呢?”
少年却冷笑一声,忽然从怀里抽出匕首,猛地刺向姜芷漪的肩膀。
寒光一闪,匕首狠狠刺入血肉。
“将军!”时鸢脸色骤变,银针瞬间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看到少年眼里没有空洞,只有仇恨与执念,这不是蛊能解释的。
姜芷漪闷哼一声,手却没松,仍抓住少年的手腕,硬生生没让匕首再深入。
她抬眼,声音冷得像冰,时鸢那句‘他没有中蛊’在她脑海里炸响,
“为何杀我?”
少年咬牙:“因为你们东昭人不配站在这里!南蛮统领说,只要我杀了你,就能让我做小队长,让我管一条街的人!我就能想打谁就打谁,想拿谁的东西就拿谁的东西!你们东昭人给过我吗?你们只会让我饿肚子!”
姜芷漪眼神一沉,却仍忍着痛,一字一句道:
“蠢货!你以为杀了我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少年眼中的执拗丝毫未减:“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姜芷漪抓住他手腕的手逐渐用力,却依然忍耐着,
“我的枪下不伤东昭魂。你若改过自新,我留你性命。”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更疯狂地挣扎:“改过自新?我凭什么改过自新!我只想变强!我只想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他说着竟要拔出匕首再刺。
时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不是蛊,是被蛊惑的人心。
她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银针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少年咽喉。
少年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睛瞪大,随后缓缓倒下,鲜血从喉间溢出。
巷子里静得可怕。
姜芷漪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她缓缓拔出肩上的匕首,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她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怒意:“时鸢,你——”
时鸢跪在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伤口,声音发颤却坚定:“将军,我不能让你死。他不会停手,他会一直杀你,直到你倒下。”
姜芷漪的怒意像被什么压住,她看着少年的尸体,心里一阵发寒。
她重生归来,见过太多被利用的人,可这一次,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一句“你可以欺压别人”哄得举起刀。
她低声:“他只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