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挤到台前。
衣衫破烂,却仍能看出布料的珍贵;满面尘灰,却一双眼亮得惊人,恨意像火,烧得不肯熄。
姜芷漪看着她,唇角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觉得,他可杀?”
少女被她目光一压,身子微僵,仍咬牙点头:“当然可杀!他破我家园,杀我父母,罪无可恕——不能因他是王子便放过!”
她似是豁出去了,声音更尖:“将军,你莫不是怕了!”
台下哗然。
“大胆!”裴烬一步上前,怒声喝斥,“将军为你们厮杀拼命,你竟——”
姜芷漪抬手拦住他,眼底却有几分欣赏:“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咽了口唾沫,挺直脊背:“我乃云澜城主将之女,沈惊澜。”
姜芷漪点头,走到她面前,将一柄匕首递到她掌心,声音轻却不容置疑:
“你既觉得他可杀,那本将军便把他交给你——亲手替你父母报仇。”
沈惊澜握着匕首,指节发白,像不敢信:“你……”
姜芷漪看着她,语气淡淡,却像激将:“方才说得义正辞严,莫不是怕了?”
沈惊澜被噎得一怔,随即抬眼,目光狠狠落在萧勒身上:
“对侵占我家园之人,何惧之有!”
她走到萧勒面前。
萧勒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却被裴烬按得动弹不得。
匕首贴上颈侧,寒光映出沈惊澜眼底的血红。
她回头看向姜芷漪,声音发颤却坚定:“你确定让我杀了他?”
姜芷漪点头:“我对自己人,从不食言。”
“你可别后悔。”
“少废话。”姜芷漪语气冷下来,
“我只给你这一次亲手报仇的机会。喉骨旁开两指,一击毙命。”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众目睽睽之下,她手起刀落。
血溅上她的脸,她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父亲告诉过我,不用你说。”
萧勒的惊惶还凝在眼中,人已轰然倒地。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与怒吼——
南蛮大王子萧勒,竟死在一个女子手里。
姜芷漪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赞许:“做得好。沈将军生了个好女儿。”
时鸢缓步上前,先从沈惊澜手中取回匕首,递回姜芷漪,再抬手替沈惊澜拭去脸上血迹,动作轻柔,却像在替这座城擦去屈辱。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稳:
“霍将军与南蛮的约定,是保萧勒一命,换停战三日。所以他不能死在东昭军手里。”
她稍停,让这句话钉进每个人心里,才继续道:
“但你们是云澜百姓,是无辜受害者。你们群起暴动,要手刃仇人,将军阻拦无果——萧勒王子‘遗憾赴死’。如此,我们才有继续打下去的理由。”
百姓这才恍然,看向姜芷漪的目光从质疑变成敬畏。
姜芷漪上前一步,红甲映着城头旗帜,似一团不会灭的火:
“东昭从不怕战,但不能落人口舌。”
沉默一瞬后,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炸开:“将军英明!”
裴烬趁势将刀递给台前一名男子,声音如雷:“还等什么?仇人就在眼前,还不砍了他解恨!”
人群一拥而上,刀斧落下,带着胜利的狂喜与复仇的快意,一下下劈在萧勒尸身上,像要把这些日子的恐惧与屈辱一并剁碎。
沈惊澜站在血光里,脸上血与泪混在一处,却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走到姜芷漪面前,声音低哑:“抱歉,我误会你了。”
姜芷漪摇头,语气比先前柔和些:“你不需要道歉。惊澜,你很勇敢。”
沈惊澜眼眶微红:“我父亲也这么说。”
姜芷漪望着台下那些染血的百姓,心里清楚:
收复一座城,靠的不只是枪,更是民心——让他们敢站出来,敢把恨与希望都交到自己手里。
她走下高台,时鸢递来一碗温热的药:“喝了。你的伤不能再拖。”
姜芷漪接过,抿了一口,药苦得发涩,却让她更清醒。
她抬眼望向城内重新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道:“云澜城,回来了。”
时鸢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却坚定:“你做到了。”
姜芷漪看着她眼底那抹执拗仍在,却多了释然。
她忽然想起巷子里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世上无能为力的事太多,可她仍要尽力,为东昭争一个更好的结局。
她握紧破云枪,像握住命与信念:“这一仗结束了。但下一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