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队伍在一处驿站休整。姜芷漪卸甲时牵动肩伤,眉尖微蹙。
时鸢站在帐外,等军医退下才进去,手里端着一碗颜色更深的药。
“外敷的。”时鸢把碗放到案上,“你今日不该强行披甲。”
姜芷漪抬眼:“我不披甲,军心便会披疑。”
时鸢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总把自己放在最后。”
姜芷漪把药碗推近,语气平静:“我是主帅。”
时鸢伸手,指尖停在她肩头的布带边缘,像想碰又不敢碰:“你也是人。”
姜芷漪看着她,忽然问:“你在心疼我?”
时鸢被问得一怔,随即嗤笑:
“将军多想了。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付我工钱。”
姜芷漪没拆穿,只把药递给她:“那你更该好好治我。”
时鸢俯身,小心翼翼替她解开布带。
伤口未裂,但红肿未退。她把药汁涂上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姜芷漪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抽开。
“今天在城门口,你故意激沈惊澜。”姜芷漪声音低,“为什么?”
时鸢垂眼:“她太倔,不压一压,上了战场会送命。”
姜芷漪盯着她:“你倒替我操心。”
时鸢抬眸,眼神像刀锋,又像春水:“我是你的军师,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
话出口的一瞬,两人都静了静。
姜芷漪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没接话,只松开她的手腕:
“去把沈惊澜叫来。我要问她些事。”
时鸢“嗯”了一声,转身出帐。
她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掌心却微微发烫。
沈惊澜来得很快,金色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光,她站在帐前抱拳:“末将沈惊澜,听令。”
姜芷漪指了指案前的凳子:“坐。”
沈惊澜一愣,随即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怕坐歪了就会被赶出去。
姜芷漪问:“你父亲的盔甲,你为何执意要穿?”
沈惊澜的指尖攥紧: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只能躲在闺房里哭。我还要让南蛮知道,他们杀了我父亲,我会亲手讨回来。”
姜芷漪点头:“志气很好。但你要记住,上了战场,你首先是东昭的兵,其次才是沈家的女儿。”
沈惊澜怔了怔,随即郑重起身:“末将谨记。”
姜芷漪又道:“你既归先锋,明日起,每日晨练两刻,先学听令,再学出剑。你若再像今日那样冲动,我会把你调去辎重营。”
“辎重营?”沈惊澜有些疑惑那是什么地方。
“厉鸿接管辎重营。”下一刻姜芷漪的声音传来。
沈惊澜脸色一白,立刻道:“末将不敢!”
姜芷漪挥手:“下去。”
沈惊澜转身要走,时鸢忽然开口:“沈姑娘。”
沈惊澜回避她的视线:“时军师?”
时鸢看着她,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你若真要随军,就收起你的不服气。将军护得住你一次两次,护不住你一辈子。”
沈惊澜抿唇,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她走后,帐内只剩两人。
姜芷漪靠在榻上,闭了闭眼:“你对她倒严厉。”
时鸢把空碗收起,声音轻:“我只是不想她死在你面前。”
姜芷漪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怕我难受?”
时鸢把碗放到一边,忽然俯身,贴近她耳边:“将军,你再这样试探我,我会当真。”
姜芷漪呼吸一滞,耳尖微微发热,却仍强装镇定:“当真又如何。”
时鸢直起身,眼神里像压着一场风暴:“当真了,你就得负责。”
姜芷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负得起。”
时鸢怔在原地,像被这句话砸得喘不过气。
她别开脸,过了许久才道:“你负得起的,从来不是我。”
姜芷漪的笑淡了些:“那我负得起什么?”
时鸢没回答,只把布带重新替她系好,系得比刚才更紧了些,像在给她套上某种看不见的枷锁。
“负得起你的命。”时鸢低声道,“负得起东昭。负得起你肩上的所有人。”
姜芷漪沉默良久,才道:“那你呢?”
时鸢抬眸,眼底有一瞬间的水光,却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我不在你肩上。”
姜芷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你在。”
时鸢像被烫到,想抽回,却被她握得更紧。
姜芷漪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从你那日没有离开,从你觉得站到我身边那一刻起,你就在。”
夜色落下来,帐外传来巡营的脚步声。
时鸢终于没再挣开,只低声道:“小将军,你会后悔的。”
姜芷漪看着她,眼神坚定:“我从不后悔。”
时鸢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别死。”
姜芷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死。”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呼吸交叠。
“将军——”
裴烬看着面前仓促分开的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要不,我等会再来?”
姜芷漪第一次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他,僵硬的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少说废话,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