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嘿嘿”笑了两声,答道:“
我们最快不过五日便可抵达靖江。只是前方探子回报,靖江城外三十里的‘落雁渡’近来不太平,南蛮游骑出没频繁,还劫了两趟粮草。”
姜芷漪眉心一沉,方才那点慌乱被她强行压回心底。
她披上外袍,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指尖落在“落雁渡”三个字上——那是南下必经的渡口,水流湍急,两岸芦苇丛生,最易埋伏。
“游骑劫粮,不是为了粮。”时鸢也走近,语气平静却锋利,
“是为了让你们以为他们只敢袭扰。”
裴烬挑眉:“军师的意思是?”
时鸢道:“他们在试探你们的反应,也在试探将军的伤势。若你们绕路,军心便会动摇;若你们硬闯,他们便可能在渡口设伏。”
姜芷漪没看她,只问裴烬:“厉鸿呢?”
裴烬道:“在后营点兵,顺便……找他那匹马。”
姜芷漪“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把刀:
“让他立刻带一营精兵,随我去渡口探查。辎重营由你暂领,按原计划行军,保持前后呼应。”
裴烬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姜芷漪忽然补了一句:“沈惊澜不见了。”
裴烬脚步一顿,回头:“什么?”
姜芷漪道:“方才她来过帐外,之后便没人见过她。”
裴烬脸色终于变了:“她一个新来的,不可能自己跑远……难道被人掳走了?”
时鸢的眼神冷了一瞬:“未必。那姑娘性子倔,若听见些什么,或受了刺激,可能会独自去‘立功’。”
姜芷漪指尖微微一紧,声音却更稳:“她若去了落雁渡,就是送死。”
裴烬咬牙:“我这就派人去找!”
“不必。”姜芷漪抬眸,目光扫过二人,“我亲自去。”
时鸢立刻道:“你肩上有伤。”
姜芷漪看着她,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我若不去,她死了,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时鸢一窒,随即冷笑:“将军这是在逼我承认什么?”
姜芷漪没接这句,只对裴烬道:“你按军令走。我带厉鸿与亲卫先行,若遇伏,以烟火为号。”
裴烬点头如捣蒜:“明白!”
他快步出帐,帐内只剩两人。
时鸢看着姜芷漪系紧护腕,忽然问:“你昨夜为何要那样说?”
姜芷漪动作一顿,没回头:“哪样?”
时鸢声音轻,却像贴着耳膜:“‘你在我肩上’。”
姜芷漪沉默片刻:“我说错了吗?”
时鸢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别开脸:“你没错。只是……你不该把软肋露给我看。”
姜芷漪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声音从盔下传出,低而清晰:
“我不是把软肋露给你看,我是在告诉你——别再躲。”
时鸢怔住。
姜芷漪掀帘而出,厉鸿已牵马候在外头,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将军,要去哪?”
姜芷漪简短道:“落雁渡。沈惊澜不见了。”
厉鸿脸色大变:“什么?那丫头——”
姜芷漪翻身上马:“多说无益。带上你的刀,跟紧。”
厉鸿咬牙:“是!”
亲卫随行,马蹄踏碎晨露。
时鸢站在帐前望着那队人马远去,指尖缓缓收紧,终于也转身回帐,取了自己的白斗篷与药囊,牵马追了上去。
她追上时,姜芷漪正勒马在一处高坡上远眺。
前方芦苇荡如海,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白浪,渡口隐约可见,却空无一人,连鸟叫都像被掐断。
厉鸿低声:“将军,太静了。”
姜芷漪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众人下马,步行靠近。
忽然,芦苇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像有人拔剑又强行压下。
姜芷漪眼神一冷,率先钻了进去。
芦苇被拨开的瞬间,她看见沈惊澜被按在泥地里,嘴角带血,手里却仍死死攥着那柄宝石剑。
她对面站着三名南蛮游骑,正用听不懂的语言怪笑,其中一人伸手要去夺她的剑。
沈惊澜咬着牙,声音发颤却仍倔强:“别碰它!这是我父亲的——”
下一刻,一支羽箭从她耳侧飞过,精准钉入那游骑的手背。
游骑惨叫。
姜芷漪缓步走出芦苇,盔甲在晨光里泛冷光,眼神像霜:“谁敢动我的兵。”
厉鸿与亲卫一拥而上,刀光一闪,血溅芦苇。
沈惊澜怔怔抬头,看见姜芷漪的那一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将军……我不是逃兵,我只是……我只是想证明我能行。”
姜芷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手用指腹擦掉她嘴角的血,动作很轻,语气却冷:
“想证明可以。用命证明,不行。”
沈惊澜哽咽:“我错了……”
姜芷漪把她拉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还有埋伏。”
话音刚落,芦苇荡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尘土冲天而起。
厉鸿脸色一变:“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姜芷漪却没慌,只抬头看向时鸢——她不知何时也到了,站在风口处,白斗篷被风掀起,像一只随时会折翼的鸟。
时鸢唇色发白,却仍笑了下:“小将军,我来找你了。”
姜芷漪握紧剑柄,声音平静得可怕:“来就来,也不是护不住你。”
下一刻,南蛮伏兵从芦苇两侧冲出,弯刀如潮。
姜芷漪抬手,厉喝一声:“亲卫结阵——”
刀锋与刀锋相撞,血与水同流。
落雁渡的风,忽然变得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