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漪心头一紧,循声望去——芦苇阴影里,时鸢的白斗篷一闪,像一只从血里飞回的鸟。
她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手臂上渗出血迹,却仍朝姜芷漪走来,嘴角还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旗倒了。”时鸢道。
姜芷漪盯着她手臂的伤,眼神沉得像要结冰:“你受伤了。”
时鸢低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小伤。”
姜芷漪却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比昨夜更重:“你说过,你不在我肩上。”
时鸢一怔。
姜芷漪的声音低得发狠:“那你就别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往我肩上扔。”
时鸢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最终只道:“小将军,你现在才明白吗?”
芦苇荡外,残敌开始溃逃,渡口方向终于安静下来。
沈惊澜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证明”,在这两个人面前渺小得可笑。
姜芷漪松开时鸢,抬眸望向远处的烟尘,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冷静:
“收拾战场,清点伤亡。厉鸿,派人把沈惊澜送回后营——她若再乱跑,军法处置。”
厉鸿应声:“是!”
沈惊澜低头:“末将……认罚。”
姜芷漪又看向时鸢,语气稍缓,却仍不容置疑:“你也回去。。”
时鸢挑眉:“你呢?”
姜芷漪抬手按了按肩头,疼得指尖发白,却仍道:“我还要确认渡口是否还有后手。”
时鸢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甲胄的系带,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
她贴近姜芷漪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我陪你。你说过,护得住我。”
姜芷漪呼吸一滞,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随我。”
两人并肩走向渡口,晨光从芦苇缝隙里落下,照在她们的盔甲与斗篷上,像把昨夜的暗流与今日的血光,都轻轻压进同一条归途。
渡口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姜芷漪走在前面,步伐稳,肩背却不自觉地微微侧偏,像在把疼藏进甲叶的阴影里。
时鸢跟在她半步之后,目光不时落在她肩头,又很快移开,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把那点心疼暴露得太明显。
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渡船,船板干裂,船底结着厚厚的苔。
渡口旁的土坡上有被马蹄反复碾过的痕迹,新泥叠着旧泥,方向杂乱——显然不止一拨人来过。
厉鸿带人清理战场,远远喝道:“将军,蛮骑丢下十几具尸首,还有两匹伤马!”
姜芷漪没回头:“把尸首集中,检查他们的箭囊与兵刃。看看有没有东昭军的制式标记。”
厉鸿一怔:“将军怀疑……有内应?”
姜芷漪“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南蛮游骑敢在落雁渡设伏,要么是胆子太大,要么是有人告诉他们,我们会走这条路,也会在今日经过。”
时鸢蹲下,手指捻起一点黑褐色的粉末,放在鼻下轻嗅。
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是火药。是桐油混了草木灰。用来做引火物的。”
她抬眼看向渡口的芦苇与渡船:“他们原本想烧船。”
姜芷漪目光一沉:“烧船断渡,逼我们绕路。绕路就会延误,延误就会让靖江以为援兵不至。”
时鸢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灰:“所以伏兵只是前菜。真正的目的,是让你们不敢走落雁渡。”
姜芷漪点头:“继续查。把船底、芦苇根、岸边石缝都翻一遍。”
亲卫散开,芦苇被踩得沙沙作响。
沈惊澜被两名军士“护送”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姜芷漪与时鸢并肩站在渡口边,像两柄互相借力的剑,不由得咬了咬唇,低声道:
“我……我也能帮忙。”
厉鸿瞪她:“你帮忙?你刚才差点把自己送成军功章。”
沈惊澜脸一红,却仍倔强:“我会查。我父亲教过是辨识痕迹。”
厉鸿还要骂,姜芷漪却抬手止住:“让她留下。但不许离开你视线三丈。”
沈惊澜一喜,立刻上前,站得笔直:“末将遵命!”
厉鸿幽怨的看了一眼姜芷漪,“是。”
时鸢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药囊解下来递给她:
“你若真想帮忙,就去把岸边那几艘船的船缝都摸一遍,看有没有塞油布或引火绳。摸到了别乱动,回来禀报。”
沈惊澜接过药囊,像接到军令一样郑重:“是!”
她转身去了,脚步比先前稳了些,却仍带着那股不服输的硬劲。
姜芷漪看着她背影,轻声道:“你倒会用人。”
时鸢淡淡道:“她有气,就该让她往该用的地方撒。总比撒在自己脖子上强。”
姜芷漪没反驳,只继续往前走。
走到渡口最深处的芦苇旁,她忽然停住,脚尖拨开一层湿泥,露出一截被埋住的麻绳。
麻绳上沾着桐油,末端还系着一个小小的铁环。
“找到了。”姜芷漪说。
时鸢蹲下身,指尖沿着麻绳往里探,摸到芦苇根部有个浅浅的坑,坑里塞着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她没直接拆开,只抬头:“埋得很浅,像是临时补上的。说明他们原本计划在我们靠近时点火,后来被我们提前撞上,来不及引爆。”
姜芷漪抬眸,目光扫过四周:“点火的人,未必走远。”
话音刚落,芦苇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像枯枝被踩断。
厉鸿立刻拔刀:“谁!”
芦苇晃动,一道黑影猛地窜出,直奔渡口的船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