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脚下打滑,泥水飞溅,却仍咬牙冲向最近的那艘渡船。
他的手在腰间一抹,竟摸出一支火折子,火光明灭间,像毒蛇吐信。
“拦住他!”姜芷漪厉喝。
厉鸿带人扑过去,芦苇被撞得向两侧倒伏。
那人眼看要被追上,忽然回身扬手,一把细沙撒出,逼得追兵眯眼。
火折子趁势一按,火星落在船板缝隙里,“嗤”地一声,黑烟立刻窜起。
“烧船!”厉鸿目眦欲裂。
姜芷漪肩头一震,脚下却更快。
她冲入火光边缘,剑锋横扫,将船缝里的油布连带火星一并挑飞,火星落入泥水里“滋”地熄灭。
她反手一掌拍在船板上,震落更多火星,随即抬眸盯住那奸细,声音冷得像刀背刮骨:“你是谁的人?”
奸细被围在船边,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冷笑:“你们挡得住今天,挡不住明天。落雁渡——早晚要烧。”
时鸢从芦苇阴影里走出,白斗篷被烟熏得发灰,眼神却更亮:
“你说得对。所以你得活下来,亲眼看看它烧不烧得起来。”
她抬手,银针一闪,钉入奸细膝弯。
奸细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火折子滚落在泥里,灭得干干净净。
沈惊澜也赶了过来,看见船板上的黑烟,脸色瞬间煞白:“我……我没摸到这里。”
厉鸿正要发作,姜芷漪却先开口:“不是你的错。他埋得浅,是临时补的,专等我们放松。”
沈惊澜咬唇,声音发颤却更坚定:“末将愿去搜其他船。”
姜芷漪点头:“去吧。厉鸿,派人看住她。”
厉鸿应声,随即押起奸细:“将军,怎么处置?”
姜芷漪目光一沉:“带回后营,严加看守。嘴堵上,别让他再咬药。”
奸细被拖走时仍在挣扎,嘴里含糊地骂着什么,声音被风一吹便散了。
姜芷漪望着他的背影,指节在枪神上缓缓收紧——这不是南蛮的手笔,这是有人在东昭的军阵里动了刀。
渡口的风更冷了。
时鸢走到姜芷漪身侧,低声道:“你肩头……”
姜芷漪抬手按住伤处,语气平稳:“还能撑。”
时鸢盯着她片刻,忽然伸手,指尖在她肩甲边缘轻轻一探。
姜芷漪本能地想躲,却被她按住。
时鸢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若再硬撑,这伤会在你最需要使枪的时候废了你。”
姜芷漪没回头,只看着渡口的水面:“我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时鸢沉默,随即把药囊解下,取出一小瓶药膏,拧开时药味冲鼻:“外敷。现在。”
姜芷漪皱眉:“这里?”
时鸢抬眸,眼神不容置疑:“这里。你要军心,也要命。”
厉鸿识趣地挥手,亲卫散开,围出一圈视线的空白。
沈惊澜远远看着,忽然明白自己先前的“证明”有多可笑——
真正的强大,不是把命扔出去,而是把命攥紧,攥到能护住该护的人。
姜芷漪最终还是坐下,靠在船舷上,甲胄与木头发出发闷的碰撞声。
时鸢替她解开护肩系带,动作依旧轻,却比先前更利落。
药涂上去的一瞬间,姜芷漪肩背微微一绷,随即又放松,像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时鸢低声道:“疼就说。”
姜芷漪看着远处芦苇荡的晨光,声音很轻:“不疼。”
时鸢嗤笑:“小将军,你撒谎的本事,真差。”
姜芷漪侧头看她,忽然问:“你方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时鸢把系带重新系好,语气淡:“杀了就问不出了。你要的是答案,不是尸体。”
姜芷漪“嗯”了一声,却又补了一句:“也是为了我。”
时鸢动作一停,像被戳中。
她抬眸,眼底有一瞬间的翻涌,却很快压下去:“你别自作多情。”
姜芷漪盯着她,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抽开:“时鸢。”
时鸢的呼吸乱了半拍:“又想试探我?”
姜芷漪声音低而稳:“不是试探。是告诉你——别再把自己放在局外。”
时鸢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若真这么想,就别再用命换军心。”
姜芷漪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渡口吹过,水面荡起细碎的波纹,像把她心里的话也搅得起伏不定。
她最终只道:“等收复了最后一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时鸢眼神微动,却没追问。
她站起身,望向官道方向:“裴烬的辎重快到了。你若不想他看见你这副样子——”
姜芷漪也起身,重新扣好护肩,声音恢复主帅的冷静:“那就让他看见我还站着。”
她抬手,指向渡口:“所有人听令——分批过岸。先清岸,再过辎重。厉鸿,带一哨人马巡芦苇;沈惊澜,随我检查渡船;时鸢——”
时鸢挑眉:“我做什么?”
姜芷漪看着她,语气像命令,又像请求:“你站在我身边。”
时鸢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应了一声:“好。”
晨光穿过芦苇缝隙,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
渡口的水仍冷,风仍急,而那只伸向她队伍的手,也终将被她与时鸢一起,一寸寸斩断。
裴烬的先遣斥候很快抵达渡口,烟尘裹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抱拳高声:“将军!裴将军问:辎重是否即刻过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