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漪立在渡口高坡上,银甲染血,背影像一杆不肯弯的旗。
她抬手示意斥候近前,声音不大,却压得住风:
“令裴烬于三里外扎营,分批过岸。每批十辆辎重,过一批清一次岸。渡口两侧芦苇,每十步一哨,见烟起立刻合围。”
斥候一怔,随即更肃然:“末将遵命!”
他转身要走,姜芷漪又补了一句:“告诉裴烬,今日落雁渡有内应纵火,抓到一人,押回后营严审。”
斥候脸色骤变,连声称是,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时鸢站在姜芷漪身侧,目光扫过渡口与芦苇荡的交界,淡淡道:“你把‘内应’说出去,军心会乱。”
姜芷漪侧头看她:“乱也要说。现在乱,是小乱;等火起船烧,再乱就是大乱。”
时鸢没反驳,只把斗篷领口拢紧些,像是怕冷,也像是怕自己露出什么情绪:“你倒越来越像个主帅了。”
姜芷漪“嗯”了一声,语气却没什么得意:“像主帅,就得像主帅那样忍着疼。”
时鸢的目光落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忍着可以,别硬撑到裂。”
姜芷漪没接话,只抬手令厉鸿:“把俘虏押回后营,囚车加固。另派两人去沈惊澜那边,她若再离队,直接绑回来。”
厉鸿咧嘴:“得令。”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将军,那丫头……其实不坏,就是太想证明自己。”
姜芷漪淡淡道:“想证明可以,别用命。”
厉鸿点头,带人押着奸细往回走。
奸细被银针制住膝弯,走一步踉跄一下,嘴里塞着布,含糊的咒骂声像破锣。
姜芷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不需要他的声音,她需要的是他背后的人。
沈惊澜在渡口边的几艘船上来回检查,指尖沿着船缝一寸寸摸过去,摸到可疑处便用匕首轻轻挑起。
她的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却更稳。
看见姜芷漪走来,她立刻站直,像怕被抓到偷懒:“将军,末将已检查两艘船,船缝里有少量油布碎屑,像是被人匆忙塞过又取出。”
姜芷漪点头:“继续。查完所有船,再查岸边石缝。”
沈惊澜用力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继续检查,脚步不再冒进,却仍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
姜芷漪看着她背影,忽然道:“沈惊澜。”
沈惊澜回头:“末将在!”
姜芷漪目光平静:“你父亲的剑,不是用来送死的。是用来活下去,然后讨回公道的。”
沈惊澜怔了怔,眼眶忽然红了,却强行忍住,低头道:“末将记住了。”
姜芷漪收回视线,与时鸢并肩走向渡口最深处的那艘船。
船底青苔湿滑,姜芷漪踏上船板时脚下微滑,时鸢伸手扶了她一下,掌心隔着甲胄仍能感觉到她的僵硬。
姜芷漪低声道:“我没事。”
时鸢没说“你有事”,只把她的护腕重新系紧:“你若真没事,就别让我扶。”
姜芷漪沉默片刻,忽然道:“那还是扶着吧。”
时鸢的指尖顿了一下,没再抽开。
两人站在船尾,望着河面。
河水湍急,对岸芦苇更密,风一吹像黑色的浪。
时鸢忽然道:“你猜,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姜芷漪看着对岸:“烧船只是第一步。若烧不成,就会在对岸设伏,等我们半渡而击。”
时鸢点头:“所以你分批过岸是对的。但分批也有分批的风险——队伍拉长,首尾难顾。”
姜芷漪“嗯”了一声:“所以要有人坐镇渡口,也要有人去对岸开路。”
时鸢侧目看她:“你想让谁去?”
姜芷漪没立刻回答。她知道自己该坐镇,可她更知道,若对岸真有伏兵,开路的人九死一生。
她不愿把任何人推去送死,尤其不愿推时鸢。
时鸢却像看穿她心思,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我去对岸。”
姜芷漪眼神一冷:“不行。”
时鸢挑眉:“为什么不行?我会水,会潜,会用毒,会用针。你亲卫里,谁比我更适合?”
姜芷漪盯着她:“你受伤了。”
时鸢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痕,轻描淡写:“这点伤,不影响我杀人。”
姜芷漪的声音沉下去:“时鸢,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时鸢却笑了下,笑意里带点锋利:“小将军,你又把自己放在最后了。你坐镇渡口,肩上有伤,还要防着对岸伏兵、防着内应、防着辎重出乱子——你扛得住吗?”
姜芷漪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时鸢靠近她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护得住我一次两次,护不住我一辈子。可我能护你一次两次,也能护你很多次。你若真把我当自己人,就别把我当瓷。”
姜芷漪的指尖缓缓收紧,最终只道:“带三个人。”
时鸢摇头:“一个都不带。人多会露。”
姜芷漪怒视她:“你——”
时鸢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像按住她的火气:
“我若出事,你就当我没回来。你若出事,东昭就完了。”
姜芷漪的眼神像要结冰,却被这句话逼得松动。
她知道时鸢说得对,可她更知道,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她舍不得。
时鸢忽然贴近她耳边:“别舍不得。你舍不得的人越多,你越容易输。”
姜芷漪呼吸一滞,半晌才道:“你若敢拿自己的命赌——”
时鸢接话,语气轻却狠:“我就赌你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