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却没有立刻下水。
她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紫鞭,鞭尾那枚银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在替她把未尽的话都咽回去。
时鸢指尖一挑,将银铃从鞭尾解下。
那动作很轻,却像把某种牵挂从自己身上割离。
她把银铃放到姜芷漪掌心,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甲传过来,烫得人发颤。
“这个,你拿着。”时鸢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去对岸,不能带它。铃一响,我就露了。”
姜芷漪手指一紧,银铃被她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那你回来时,我再还你。”
时鸢看着她,眼底像有潮水翻涌,却被她压得极深:“你若听见铃响——就当我在。”
姜芷漪没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紧。
她想再说什么,时鸢却已经转身,紫鞭在她腕间一甩,悄无声息地滑入水里。
白斗篷被水浸湿,颜色瞬间深了下去,她像一条鱼,悄无声息地游向对岸芦苇深处,很快便消失在风里。
姜芷漪站在船尾,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银铃,指节发白。
她忽然明白,自己肩上扛的不只是东昭的军心,还有一个人不肯说出口的牵挂。
对岸芦苇深处,时鸢已贴着泥滩潜行。
水从她袖口灌入,冷得刺骨,她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她摸到芦苇边缘,伏低身子,听见对岸有人低声说话,口音混杂,像南蛮又像东昭。
她心头一沉:果然有内应。
时鸢不再依赖银铃示警,只将紫鞭在掌心一翻,鞭影如夜色里掠过的紫电,悄无声息地卷向最近的伏兵。
她用的是“收声”的打法——鞭梢先缠喉,再借力一拉,让对方连倒下的动静都被芦苇吞没。
第二人刚要回头,她已贴近,紫鞭反卷其手腕,反向一拧,骨头错位的轻响被风声盖住。
伏兵一个个倒下,却只看见一道淡紫的鞭影在芦苇间一闪而逝,像蛇,像雾,像某种不愿被人记住的杀意。
渡口这边,第一艘船已行至河心。
姜芷漪盯着对岸,掌心攥着那枚银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铃身,像在确认它的存在,也像在确认时鸢的存在。
她忽然看见对岸芦苇轻轻一晃,像有人用指尖拨过草叶——那是时鸢约定的暗号。
姜芷漪眼神一凛,抬手厉喝:“弓弩准备——”
下一刻,对岸芦苇深处忽然窜出数道黑影,弯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直奔船边。
“有伏兵!”船上亲卫暴喝。
姜芷漪声音更冷:“放箭!”
箭雨破空,黑影纷纷倒下。
可仍有几人冲到船边,弯刀砍向船板。船身剧烈摇晃,船工惨叫着落水。
姜芷漪咬牙,正要带人下水支援,对岸忽然传来第二声暗号——
芦苇再次极轻地晃动,紧接着白烟从芦苇深处爆起,像有人在黑暗里撒了一把雪。
伏兵视线一乱,攻势顿缓。
船上亲卫趁机反击,刀光一闪,将靠近船边的伏兵砍落水中。
姜芷漪盯着对岸烟障,声音发狠:“厉鸿,带人撑船!裴烬,第二批辎重准备,等烟散立刻过岸!”
厉鸿应声,带人冲入水中,推着船身稳住。
裴烬也赶到岸边,看见这阵仗脸色大变:“将军,这渡口——”
姜芷漪打断他:“别问。按令行事。”
裴烬咬牙抱拳:“是!”
烟障渐散,对岸芦苇里忽然飞出一道白影,像一只从血里冲出来的鸟。
时鸢踉跄两步,手臂上的血痕被水浸得更红,紫鞭垂落,染上猩红血迹。
她抬手冲姜芷漪做了个手势:对岸伏兵已清。
姜芷漪心头一松,却又立刻被怒意与心疼填满。
她抬步就要下船,却被肩头的疼拽得眼前发黑。
她咬牙稳住,声音冷得发颤:“时鸢——”
时鸢抬头看她,笑得像没事人一样:“小将军,我回来了。”
姜芷漪盯着她,忽然抬手,示意亲卫:“把她给我带回来。”
两名亲卫立刻撑船过去,把时鸢接回岸边。
时鸢一上岸便被姜芷漪抓住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捏碎。
“你说过让我别躲。”时鸢低声道,“那你也别躲。”
姜芷漪的声音发狠:“我没躲。我是在告诉你——你若再这样,我会真的把你绑回营帐。”
时鸢看着她,眼底却有一丝笑意:“你绑。”
姜芷漪一窒,怒意忽然散了些,只剩胸口那股闷得发疼的热。
她松开时鸢的手腕,掌心摊开,那枚银铃静静躺在她掌心里,被她捂得温热。
“拿着。”姜芷漪把银铃递回去,声音仍冷,却少了几分锋利,“下次再敢摘下来,我就把它熔了。”
时鸢一怔,随即笑了,笑意里终于有了点活气:“熔了做什么?”
姜芷漪别开脸,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做一枚……能系在你手上的。”
时鸢的呼吸停了一瞬,伸手接过银铃,指尖与姜芷漪的掌心擦过,像擦过一道看不见的火。
她把银铃重新系回鞭尾,动作很慢,像在把某种承诺系回去。
“好。”时鸢低声道,“我系紧些,免得你又担心。”
姜芷漪最终只道:“先处理伤口。过岸之后,立刻审那奸细。”
时鸢点头:“好。”
话音刚落,渡口对岸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有人在硬催马速。
烟尘从芦苇尽头翻起,晨光里隐约可见旗帜晃动,却辨不清旗号。
厉鸿脸色一变:“将军,这动静不对!若真是南蛮巡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