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慌。”姜芷漪抬手,掌心仍残留着银铃刚被她攥过的温度。
她红甲染血,手提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枪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让斥候上前问话,弓弩手就位,盾阵铺开。立刻按我先前的令分批过岸——快!靖我们每耽误一刻,城里百姓就多受一刻罪。”
裴烬听得这话,咬牙道:“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便走,靴底踩得泥水飞溅。
渡口边顿时人声、马嘶、船绳摩擦声混成一团。
亲卫们把辎重的车夫、押运兵都赶得团团转,船工被催促得手忙脚乱,却仍不敢乱了章程。
时鸢站在姜芷漪身侧,紫鞭垂落,银铃已系回鞭尾,她用指尖轻轻按住铃舌,不让它发出半点声响。
她目光冷锐,扫过对岸那团烟尘:“来的人不多,像是试探。若真是南蛮,不会这么快集结到这里;若不是南蛮——”
“就是冲着内应来的。”姜芷漪接话,声音像刀背刮过铁甲,“他们怕我们审出东西,也怕我们真的过江去夺城。”
时鸢点头:“那就更要快。辎重先过,你也先过。你在这里站着,是最好的靶子。”
姜芷漪眉梢一挑:“你想赶我走?”
时鸢抬眸,眼底没有玩笑:“我想让你活着。你活着,东昭才有收复靖江的旗;你活着,我才——”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只道,
“才有人可护。”
姜芷漪心口一热,却被她强行压成一句军令:“厉鸿,你带一队人护送辎重上船,我亲自压阵。沈惊澜——”
沈惊澜从船边跑来,身上沾着水与泥,却站得笔直:“末将在!”
姜芷漪看着她:“你带两名弓手,沿岸边巡弋,见可疑人影立刻示警。记住,不许逞强,不许离队。”
沈惊澜喉头一哽,用力点头:“末将遵命!”
她转身跑开,脚步比先前稳了许多,像终于明白“军令”二字的重量。
第一批船已离岸,盾手伏在船舷后,弓手半蹲,箭矢搭弦。
姜芷漪站在岸边高坡上,红甲在晨光里像一团不肯熄的火,血痕未干,却压得整个渡口鸦雀无声。
对岸马蹄声一滞,像有人勒马停在了芦苇外。
下一瞬,一声高喊穿透风与水:“对岸可是东昭援军?我乃靖江斥候营副尉,奉命来迎——”
厉鸿刚要松口气,时鸢却低声道:“声音太干净。像背过的话。靖江早已失守,哪来的斥候营副尉在此迎人?”
姜芷漪眼神一沉,抬手示意斥候上前,却不许靠近芦苇边缘:
“回话。问他南蛮守城主将是谁,城内屯兵多少,北门那段城墙何时被炸开的。”
对岸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高声道:
“主将……主将是——”
他话音忽然乱了,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紧接着便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马蹄声再次乱起,芦苇深处寒光一闪,数支箭破空而来,直取渡口船群!
“果然是诱!”厉鸿怒吼。
姜芷漪厉喝:“放箭!盾阵压前!船回撤半步——不许靠岸!”
箭雨在空中相撞,“噗噗”声接连响起,数名亲卫中箭落水,船身摇晃得更厉害。
对岸芦苇里黑影窜动,弯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时鸢手腕一抖,紫鞭如紫电窜出,鞭梢卷住一支射向姜芷漪的箭,借力一甩,箭簇反向飞回去,“噗”地钉入芦苇边缘的泥里。她声音冷:
“他们想逼你露位置。你穿红甲,太显眼。”
姜芷漪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破云枪微微一震,枪尖寒光更盛:
“所有人听令——第二批辎重立刻过岸!裴烬,你亲自押船!厉鸿,带刀盾手守住渡口两侧!时鸢——”
时鸢侧头:“我在。”
姜芷漪盯着对岸,声音低而狠:“你带我过岸。现在。”
时鸢一怔:“你——”
姜芷漪握紧破云枪柄,指节发白:“我若不过岸,他们就会一直盯着我。辎重过不完,军心就会乱。你说我活着才有收复靖江的旗——那就让我活着把旗插过去。”
时鸢眼底翻涌一瞬,随即点头:“好。”
她转身对两名亲卫喝道:“把将军的马牵来!船——要最快的那艘!”
亲卫应声而去。
船工拼了命摇橹,船身贴着水面疾行。
姜芷漪踏上船板的一瞬,肩头旧伤猛地一抽,她硬生生撑住,枪尖点地稳住身形。
时鸢伸手扶住她,掌心滚烫:“撑住。”
姜芷漪低声:“我撑得住。”
船行至河心,对岸忽然又传来号角声,芦苇深处冲出一队骑兵,直奔渡口。
厉鸿在岸边暴喝:“将军!他们冲渡口了!”
姜芷漪回头,看见渡口岸边盾阵被压得微微后缩,数名亲卫已倒在泥水里。
她眼神一冷,破云枪一抬便要下令回援,时鸢却忽然道:“你走。我回去。”
姜芷漪一把抓住她手腕:“你敢!”
时鸢看着她,眼底像有火:“我若不回去,渡口会丢。渡口丢了,你就算过了岸,也回不来。”
姜芷漪呼吸一窒。
时鸢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掌心,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银铃我带着。你听见铃响——我就无碍。”
话音落,她忽然翻身入水,紫鞭在水面划出一道紫光,银铃在风里连响三声,清脆却不乱,像在给姜芷漪留一个标记。
姜芷漪站在船尾,望着她逆水而去的身影,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握紧破云枪,终于厉喝:“船——赶快上岸!”
船工拼尽全力,船身猛地一震,终于靠上对岸泥滩。
姜芷漪踏上岸的一瞬,破云枪横在身前,回头望向渡口——
芦苇深处,银铃声隐隐传来,清脆却遥远,像在告诉她:时鸢还活着。
而她知道,这只是收复靖江城前的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