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漪踏上对岸泥滩的那一刻,脚下湿软,泥水漫过靴面,寒意直往上钻。
她却像毫无所觉,破云枪一横,枪尖寒光直指官道尽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亲卫瞬间肃立。
“上岸的人,立刻整队!”她厉声道,
“盾手在前,弓手两翼,枪兵压后。辎重船靠岸即卸,不许堵滩!”
裴烬已押着第二批辎重船靠岸,听见号令,立刻扯开嗓子:“按将军令!卸粮的卸粮,搬箭的搬箭,谁拖沓,军法从事!”
渡口这边,厉鸿带着刀盾手死死顶住南蛮骑兵的冲击,盾墙被马蹄撞得“咚咚”作响,泥水飞溅。
姜芷漪回头望去,芦苇间银铃声忽远忽近,像在与风周旋。
她心头一紧,却只把那紧攥成拳的情绪压进更深的地方——她知道,时鸢要的不是她回头,而是她站稳。
“裴烬!”姜芷漪喝道。
“末将在!”
“你率一队守住滩头,接应后续船只。若有人敢抢滩——杀!”
裴烬咬牙:“得令!”
姜芷漪目光扫过刚上岸的队伍,红甲在晨光里像一面旗,旗不倒,军心就不倒。
她抬枪指向对岸渡口,声音冷硬:“全军听令——分批登岸,依次过江!最后一批船走前,务必把厉鸿与残部接回!”
亲卫齐声应诺,声浪滚过泥滩,竟把河水的轰鸣都压下去几分。
沈惊澜带着两名弓手沿滩头巡弋,见有南蛮散兵从芦苇里摸出,立刻张弓搭箭,“嗖”地一箭穿喉。
她没有再冲上去补刀,只回头示警,动作干净利落。
姜芷漪看在眼里,没有夸,也没有责,只淡淡一句:“记住今天。”
沈惊澜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后续船只一艘艘靠岸,辎重被迅速卸下:
粮袋、箭箱、药箱、帐篷、铁锅、绳索……亲卫们抬的抬、拖的拖,滩头虽乱,却不乱到失控。
姜芷漪站在高处,目光像刀,哪里一堵,她的枪尖就指向哪里,号令便随之落下。
忽然,对岸渡口方向传来一声急促号角,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与喊杀声。
滩头有人脸色发白,低声道:“将军,厉副将那边——”
姜芷漪没有回头,只道:“慌什么?他若守不住,我要他何用?”
这话听似冷,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众人心口:守得住,才有资格活;守不住,就把命留在渡口——这是军法,也是选择。
裴烬急声道:“将军,要不要分兵回援?”
姜芷漪摇头:“分兵就乱。等最后一批船。”
她话音刚落,一艘快船从河面疾冲而来,船头上站着的正是厉鸿。
他浑身泥水,甲胄染血,嗓子喊哑了,却仍笑得狠:“将军!末将把那群蛮子顶回去了!”
姜芷漪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松,随即喝道:“靠岸!清点人数,伤员先抬下船!”
厉鸿跳上岸,抱拳:“末将幸不辱命!只是——军师……”
姜芷漪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她在哪?”
厉鸿压低声音:“她断后。临走前甩了三响银铃,说让你放心。末将派人接应,可她不让靠近,只说‘守住渡口,别让蛮子过江’。”
姜芷漪沉默片刻,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看渡口一眼。她知道时鸢的性子——
一旦决定做什么,十匹马都拉不回。她能做的,只有把该做的事做完。
“全军上岸毕!”裴烬高声回报。
姜芷漪抬枪指向官道:“目标——靖江城。城外三里扎营!”
队伍轰然应诺,像一条被拧紧的铁链,终于开始向前滚动。
姜芷漪走在最前,破云枪每一步点地,都像在给大地敲下一个重音。
她红甲如血,背后是渐远的渡口,前方是被南蛮占据的靖江城。
官道两旁荒草没膝,马蹄踏过,泥水四溅。
远处隐约传来城头号角,南蛮已察觉援军逼近,城防必然收紧。
姜芷漪却不急,她要的是稳——
稳扎营,稳布防,稳断粮道,稳等时鸢回来。
行至靖江城外三里,地势渐高,视野开阔,左侧有一片林地可设伏,右侧是浅沟,便于挖壕。
姜芷漪勒马停住,抬枪一指:“就这里。”
裴烬立刻传令:“按阵扎营!外圈拒马,内圈壕沟,粮营居中,箭营靠林,药营靠后!”
亲卫们迅速散开,铁锹铲土声、木桩落地声、绳索拉扯声交织成一片。
姜芷漪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自己则提着破云枪巡视营地。
她走到粮营前,伸手戳了戳粮袋,确认干燥;又走到箭营,打开箭箱看了一眼箭簇,确认锋锐;最后走到药营,军医正给伤员包扎,她停了一瞬,低声道:
“优先救伤重的。”
军医一怔,随即肃然:“遵命。”
营地初成,暮色已压下来。
远处靖江城头火光点点,像野兽的眼睛。
姜芷漪站在营门前,红甲被最后一缕霞光染得更深。
她忽然听见风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叮。”
银铃响。
姜芷漪眼神一凛,转身看向官道尽头。
夜色里,一道白影从芦苇方向疾驰而来,紫鞭在身后拖出一线暗光,银铃随跑动摇响,清脆得像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