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鸢回来了。
她翻身下马,披风湿透,手臂缠着临时的布条,血仍渗出来。
可她抬头看见姜芷漪的那一刻,眼底却像点亮了灯:“我回来了。”
姜芷漪没有问她怎么回来的,也没有问她伤得重不重,只抬手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到时鸢肩上,声音低而硬:“进城前,不许再离开我半步。”
时鸢一怔,随即笑了:“你这是……关心我?”
姜芷漪别开脸,只道:“照我说的做就是。”
时鸢却不管,抬手把银铃在她眼前晃了晃:“听见了吗?铃响——我就无碍。”
姜芷漪握紧破云枪,指节发白,最终只吐出一句:“扎营完毕,明日卯时攻城。”
营中号角应声而起,声音穿透夜色,像是宣告——
靖江城,她姜芷漪来收了。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压在靖江城外三里的营地上。
篝火沿着壕沟一字排开,火光映着拒马与盾墙,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芷漪立在主营前,红甲未卸,破云枪斜倚臂弯,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营门外那条官道——像在等一个人,又像在等一个答案。
时鸢披着她的披风,坐在帐内的胡床上,军医正替她重新包扎手臂。
布条一圈圈缠紧,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灯火出神。
银铃被她按在掌心,偶尔松开一点,便发出一声轻响,像在提醒她别忘自己的路。
姜芷漪走进来时,军医立刻起身行礼。
她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帐门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伤怎么样?”姜芷漪问。
时鸢抬眼笑了笑:“死不了。”
姜芷漪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断后时,去了哪里?”
时鸢指尖一紧,银铃被她按住,没有响。
她把语气放得轻松:“去见了城内的暗线。你不是一直想要北门的布防吗?我拿到了。”
姜芷漪的目光没有放松:“暗线是谁。”
时鸢把视线移开,像在故意避开那道审视:
“旧识。欠我命的人。他们恨南蛮,也恨乌勒。乌勒在城里,身边有护卫,不多,但都是精锐。”
姜芷漪走到案前,摊开地图,破云枪枪尖轻轻点在北门内侧:
“你说的暗门,在哪。”
时鸢起身,走到她身侧,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城隍庙后枯井。井壁有石槽,能通到内城排水沟。排水沟尽头连着废弃织坊。乌勒住在织坊隔壁。”
姜芷漪盯着那一点,声音冷硬:“你怎么确认这不是陷阱。”
时鸢抬眼,眼底像有潮水,却被她压得很深:“因为我用命换的。陷阱也得有人敢挖。”
姜芷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乌勒死。”
时鸢的笑意淡了些:
“因为他该死。他是东昭的叛徒,也是南蛮的军师。你收复靖江城,他是第一块骨头。”
姜芷漪没有再追问,只把地图卷起:
“明日你带队走暗门。裴烬率弓手在外接应,厉鸿守营。我亲率一队精锐进城,先取乌勒,再夺北门。”
时鸢一怔:“你让我带队?”
姜芷漪看着她:“你去过。你熟。你也——最想他死。”
时鸢的指尖在紫鞭上轻轻一滑,像被什么刺痛。
她很快把那点刺痛压下去,声音低而稳:“是。我想他死。”
姜芷漪点头:“那就去。记住,进城后不许逞强。你若死了,我疑心的那部分就永远没答案了。”
时鸢盯着她,忽然道:“你疑心我,却还把后背交给我。你不怕我在暗门里给你一刀?”
姜芷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角,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晃。
她的红甲在火光里像一面旗,旗上沾着血,却仍旧立得笔直。
“我怕。”姜芷漪说,“但我更怕的是——我若不信你一次,我会永远失去你。”
时鸢的呼吸猛地一乱,像被这句话击中。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把那点情绪压回去,压成一句轻描淡写: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去我。”
姜芷漪回头,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绷带:“出发前,喝药。”
时鸢点头:“好。”
姜芷漪转身出帐,披风扫过地面,像把某种情绪匆匆盖住。
时鸢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松开银铃,让它轻轻响了一声。
“叮。”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帐里回荡,像在提醒她:别忘。别软。别输。
时鸢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很快稳住。
她把银铃重新系回鞭尾,系得很紧,紧到铃舌几乎不能晃动。
她知道,今夜她带队走暗门,是为了让这位将军更信任她。
也为了让自己离目标更近一步。
而姜芷漪,正一步步把她推向那把刃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