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饶命!公主饶命!是臣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臣再也不敢了,这就带着人,永远离开云朔城!”
那两个护卫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芷漪的手紧了又松,枪尖的寒芒映着地上众人的狼狈。
她终究是拗不过时鸢的哀求,手腕一翻,银枪收回,枪杆重重砸在苏文彦肩头,发出一声闷响。
她厉声喝道:“滚!带着你的人,永远别再出现在云朔城!再敢打她的主意,我定将你们挫骨扬灰,绝不留情!”
苏文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带着两个护卫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茶寮,转眼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茶寮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孤灯摇曳,映着满地狼藉。
姜芷漪扔了枪,大步走到时鸢面前,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她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滚烫得让人安心。
“别怕。”姜芷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后怕的颤抖,大手轻轻拍着时鸢的背,“我来了。”
她方才一直跟在时鸢身后,看到苏文彦的人对她动手时,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竟敢在她的地盘上,威胁她的命根子。
时鸢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颤,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浸湿了姜芷漪的衣襟:“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岂不是要被这群杂碎欺负?”姜芷漪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有事,别再瞒着我。你的仇,你的愿,你的过往与将来,我都替你扛。”
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吹得孤灯剧烈摇晃,最后“噗”地一声灭了。
茶寮里陷入一片黑暗,唯有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无边的夜色里,凝成了彼此的救赎。
很多年后,姜芷漪再回想起茶寮里的那一幕,心口仍会像被钝器狠狠剜过,痛得喘不过气。
她常常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悔意。
倘若那时她能狠下心,不顾时鸢的哀求,不顾所谓的西渊遗脉,一枪将那些人尽数了结,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哪怕要承受时鸢的误解,哪怕要面对她的怨恨,哪怕要让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她也该杀了他们的。
只可惜,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没有如果。
茶寮风波过后,云朔城的日子竟真的渐渐安稳下来。
姜芷漪索性将整顿城防的琐事尽数交给裴烬,自己则陪着时鸢,踏遍了云朔城的大街小巷。
清晨,两人会踩着熹微的晨光去城东的早市。
时鸢被卖糖画的老伯吸引,站在摊前挪不动脚,姜芷漪便笑着掏出铜板,让老伯画了一只兔子,递到她手里。
时鸢咬着甜丝丝的糖画,眉眼弯成了月牙,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姜芷漪看着她,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晌午,她们会去城南的茶楼听书。
说书先生讲的正是姜芷漪生擒萧戾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听得满堂喝彩。
时鸢听得入神,悄悄扯了扯姜芷漪的衣袖,低声笑道:
“原来在旁人眼里,你这般威风。”
姜芷漪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再威风,也不及你半分。”惹得时鸢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傍晚,她们便去城外的护城河旁散步。
晚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气息,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天边的晚霞。
时鸢喜欢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河滩上,姜芷漪便守在她身边,替她提着裙摆,生怕她摔着。
偶尔,时鸢会弯腰捡起一块光滑的石子,朝着河面掷去,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笑得像个孩子。
裴烬看着自家郡主整日陪着时鸢游山玩水,忍不住打趣:“郡主,您再这般闲散下去,怕是要被文官们参一本‘耽于享乐’了。”
姜芷漪却毫不在意,挑眉道:“参便参,我护着我的人,守着我的城,何来耽于享乐?”
时鸢闻言,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漫天霞光,笑意温柔。
那些日子,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只有寻常人间的烟火气,在云朔城的街巷里缓缓流淌。
姜芷漪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以为,那些被她放走的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不会出现。
她甚至庆幸,当初听了时鸢的话,没有痛下杀手。
却不知,这短暂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抹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