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轱辘咕噜地压过木质的长廊上,崔钟秀的步伐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什么脚步声,只有一串有规律的声音追着秦定的说话声:“咱们的陛下像小孩子一样,手里拿着的东西太少了,心里惦念的东西也少,这么少的东西几乎就是他的全部。别人不拿这些当回事,轻易地砸毁了他,他就会记恨很久。”
“谢将军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三年前他奉皇命归京,刚入京城就大刀阔斧地要了三位皇子的人头,断了世家们从龙的梦——他谁的边也不挨,谁的情面也不卖,谢家满门忠烈,又无身后,甚至也没什么能让他忌惮的。朝中武将青黄不接,满朝能人,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谢白来。”
“他这样的人,纵然最终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至少十年五年内,当前的局势能保他性命无忧。”秦定叹着气继续道:“谢将军为武将之首,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将军们的立场,谢将军还在,世家们就闹不翻天。”
同样的,谢将军要站谁的队,那谁很大可能上就拿着青云直上的飓风了。
崔钟秀闻弦歌而知意,她稍微想一想就明白:几位皇子尚还年幼,大皇子不过八岁。秦顺的位子来的本身就有些说法,瑞平郡王却是名正言顺的昭太子的遗孤。
倘若皇上真有点什么,谁会是最有希望的皇位继承人?是世家们属意的各位皇子?还是频繁出入将军府上、与谢家似乎联系非常紧密的瑞平郡王?退一万步,就算瑞平郡王自己并无任何心思,世家们也这么认为吗?
恐怕各方都有各方的说法。
更重要的是,秦顺属意的是谁?
崔钟秀说道:“......你是说陛下想再重演一回三年前的事?”说完她又摇头,觉得这个结论不可靠似的:“可是大皇子是宜容姐姐留下的独子。”
秦定‘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那也是梁家的孩子。”
梁皇后无所出,只有教养在她膝下的大皇子。大皇子虽是元后所出,皇上待他并不亲昵。八岁的孩子,懂得一点儿什么了,却还不够精明,看不懂大人身后不曾言说于口的诡谲。搭在他身上有无数只手,每一只手,都在推着他往既定的方向走。
谢将军倘若肯安安分分地继续当他那个谁的边也不沾的铜豌豆就好了,纵然同样可恨,至少这样的可恨别无二致地面对所有人,还没碍着什么,可他非要淌过这么一个似有若无的边。
以现下的形势而言,世家们大概是最不希望皇上有任何事的人了。
崔钟秀继续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她开口道:“我这两日快绕完了半个城,也没见着什么特别的。谢将军是怎么想的呢?”
秦定听着就笑了,伸手往后试探着,没能捉到对方的手,于是就拉了拉崔钟秀的袖子:“兴许人家就是去散散德行的,只是散得特别与众不同,不就正好叫你得了一个添置东西的功夫了么?”
谢将军每日下值要绕着大半个城区来玄武这头散散德行,这德行散得可谓是‘不留余地’,就差没把整个华京都给逛满了。说他是在立靶子也有人信,他是在找着什么,还是在等着什么呢?
崔钟秀也笑,屈下身来蹭到他面颊边,笑着说:“这么热的天,差给我这么个功夫,倒不如让皇上给王府的冰例多拨一些份,我在府里安安生生的不好么?”
秦定听着假模假样的捂着胸口叹气:“唉,是我不争气了。”
——谢将军碍了太多太多的人眼,又刚好抓到了那么一个边境稍定,而内务加急的时刻。太多太多人,急需将他除之而后快。他是怎么想的呢?谁也没法猜。
世家和皇帝,谢将军在其中大概也不是全无想法。
听得底下回报,将军府近期接待了一批琳琅商会的行商管事。虎狼在边境,也不全靠着朝廷,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将军手底下有那么一两支参会的行商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就稀奇在,这队行商里头有个叫江景的女人。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当年跟着谢侯爷身边出事的那位刘庄将军,他的夫人就叫江景。
前厅热得很,小花园倒凉得多,王府上两位主人作主,不用很多规矩。崔钟秀见着凉风,就说要在亭子里纳凉过午,使人拆了纱来罩着,霎时间暑气稍减。
两人多聊了几句,崔钟秀打着扇子在旁边,惬意得叫人生出了困倦,不自觉间眼皮子就幽幽阖上了。
但是,秦定想,提到谢将军,熟悉的老人总会将他和穆将军和谢侯爷作对比,行事作风像穆将军,性格却像谢侯爷......诸如此类。这两位一直远在边关,在谢白前十四年的人生中出现的次数可谓是寥寥无几,两位将军在他的人生中到底影响了多少呢?
要说像,倒不如找找宫里那两位的影子。
宗元公主和和业皇帝,这两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