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才过不久,人群减了几分,华京的热闹稍歇,连涌动的暑热都歇了一段。日前才落了雨,这几日天气正好,中榜的学子们游湖赴宴、碑林题名,还有好些功夫要折腾。
梁家的马车路过那些吵闹的人群,回到朱雀上。
梁家门庭近日以来热络太多,源源不断地接待着门客或是谢恩的学子,拜谒的帖子和见礼堆满了梁家的门庭。梁远定任尚书令一职,半个朝廷的要员都有梁家门生的位置。无论是过堂还是谢师,拜谒的人群像是水流一样从他的眼前经过,或是从他这儿领一两句语重心长的话、或是涕泗横流地凿凿说着要报答他的恩情,密集的人群把他留在这里,挤不开一个步子的余地。
十二年了,大燕已经太久没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候,天长地远地久,久得好像、好像上一次被新鲜的血液和面孔攥住心神的时刻还是上一辈子。久得好像那些欢呼热闹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的时候,这些人好似从未经历过任何战争和流离。
梁远定站在他们中间,有一瞬间仿佛觉得那些欢欣是自己的,那些面上金榜的光辉遮也遮不住的骄傲是出自于他似的,他仿佛也变成了这些年轻人。
梁远定从车马的帘子吹开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光热辣辣的,他回想中榜那年......他中榜那年是怎样来着?那也太远了。
被年轻人沾染了一点鲜活冲刷的热血退去,梁远定没觉出位高权重中那点游刃有余的甜头来,只觉得疲惫。
朝中的事务和局势一日一变,梁远定的心思并不能完全留在这单薄的喜悦人群上边。
梁州衡前脚才过了府,他刚从宫中接回了入宫谒见皇后的母亲,梁夫人抓着小儿子的袖子,絮絮说了两句体己话。小儿成家后与母亲面见次数不多,梁府中不少事情都移给了大妇,梁夫人才轻减了些,抽出心思来关心关心小儿子的生活。眼见着梁远定回来,她轻轻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背:“去吧,你父亲想必有事情同你交代。”
梁州衡朝父亲那儿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和母亲道了一声才跟上了梁远定。
父子两人直走进了梁远定的书房中,梁州衡掩上门扉,仆役们没有主人们使唤,不会来这种地方。
梁远定才到家中,还没来得及跟夫人说上几句话,便问起了小儿子:“你母亲才从宫中回来,跟你说了些什么?”
梁州衡想了想,回答:“问了大郎如何,还有大姐的事。”
梁远定‘嗯’了一声,说:“你才得了麟儿,自己小家里的事要顾好。你大姐怎样了?”
梁州衡便接着道:“儿子有数。大姐一应都好,就是慈儿前阵问候皇上病中,也染了风寒。”顿了顿他补充道:“慈儿身体向来皮实,这几日也大好了。”
梁远定笑了一声,不知道他在意指什么似的。
梁州衡咂摸着他这模糊的态度,想了想,试探着问道:“父亲,我近来听说了一点儿风言......”
梁远定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梁州衡压低了声音问:“父亲,皇上身体真不见好了?”
梁远定一猜就知道他是要说这事,事关皇上,全无小事。他皇帝的龙体如何,本也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议论的话题。可这些日子甚嚣尘上的风言风语积压得多了起来,好像皇上的情况真差到要肉眼可见似的,每个人都有所听闻。梁远定摇了摇头,只说:“不好说。”
梁远定说道:“日前几位太医看过,只说是牵扯旧伤,病情反复。至于其他的......太医院那帮人也不敢下说什么定论。”
朝中的大人们自己精明自己的,有的时候未下定论便已经成了一种定论。倘若真是能将养吃药便能好的病,太医院又有什么不敢说呢?
“那慈儿......”
“六郎。”梁远定看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梁州衡低下头来,梁远定继续道:“事还未定,别生出多余的想法。”
梁州衡面上点头说是,心里却不太赞同梁远定过分谨慎的想法。现下所有人都在观摩打算,皇上未立太子,倘若皇上真有点什么——别说有点什么,就是身体不支,无法再理朝政,就彷如回到了和业皇帝当年——然而现在的情况可比当年宽松太多。一来边境战事稍息,二来储君的人选并无太多选择,两位皇子的母亲都出身世家,而二皇子三岁不到,话都还说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