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晏殿出来时,日光已被西殿遮去了大半。
微凉的过堂风拂过,华奚容才惊觉后背不知何时早就被冷汗浸湿。
她回过头望向那一排排巍峨庄重的宫殿,真切地感受到皇权的厚重与压抑。
额头被人轻轻抚了下,她如梦中惊醒般抬起头,撞进了那双沉静的深眸。
“不舒服?”
华箴皱眉看着她,似有几分担心之色。
华奚容心就这么突然安定下来,轻轻牵上了他的衣袖,“没有哥哥,我们回去吧。”
华箴“嗯”了声,抬腕牵住她的手。
两兄妹再无多言,牵着彼此的手离开了皇宫。
挂着安北侯府府徽的马车早已等在了门外,六奇和海棠立于车旁,瞧见两人出来均松了口气。
海棠快步上前,想要扶华奚容上车。
华奚容的手还未搭上去,腰间突然多了一股力量,她整个人就被半抱着带上了车。
车内熏着清雅的冷香,是西次间常用的香方。
闻的久了,华奚容也喜欢上这个味道,凡事用得上熏香的地方都换上了这款香方。
被熟悉的味道包围,她终于有种脚落在实地的感觉。
于是,那些被压在心底的疑惑一股脑儿地冒了出来。
“大哥哥为何不想当禁卫军统领了?”
事关华箴的命运走向,她不得不问出口。
华箴没着急作答,而是倾身倒了盏茶递给她。
瞧见她脸上溢于言表的焦急,才轻轻笑了声,“没出什么事,只是...我志不在此。”
华奚容一怔,目光下移,落在了他握着茶盏的修长手指上。
她知道华箴不仅样貌出众,手也生的好看。
骨节分明,纤长有力。
是读书人该有的手。
但指腹上,布着几道常年操练落下的粗茧和伤疤。
他是安北侯世子,就算文采再怎么出众也握不了笔杆,只能当上阵杀敌的武将。
这些恐怕连六奇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华奚容从书房里那一排排书中看出了端倪。
原来各方势力争抢不休的职务,却是他早就想舍弃的担子。
只可惜她明白的太晚,还好心办错了事情。
“对不起大哥哥,都是我的错。”
华箴挑眉,不明白她这声道歉从何而来,“蛮蛮,此事和你无关。就算今日不是你,陛下也会用其他法子的。”
他性子冷淡且独身,所珍视的事物寥寥无几。
如若不是用华奚容的去留要挟,那便会是...华箴手上的兵权。
华奚容猛然意识到什么,或许原书中梁帝收兵权一事,并非是信了百官诉状,而是为了逼迫华箴收回请辞之言。
想到华箴宁舍兵权也不愿继续当这个禁卫军统领,而如今为了留住自己,却选择了妥协。
华奚容的心就像浸在水里酸胀难忍,愈发难受起来。
“好好的怎么还要哭了?”
华箴哭笑不得地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在公主那儿受委屈了?”
华奚容摇了摇头,发髻上坠着的步摇跟着晃了两下。
怕他不信,她又抬起脸解释道:“她想打我,还骂了阿柳,我就把她推倒了。”
“这次,我没有吃亏。”
她还记得华箴多次教导自己的话,遇事不能吃亏。
语气里没有半点得罪皇室的担忧,有的只有被人宠出来的傲气。
作为“始作俑者”的华箴,不仅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认可地点头,“做的不错。”
他见华奚容情绪依旧不佳,换了个话题:“听说是曾大人负责教你们,今日可学了什么?”
语气间颇有几分老父亲般的慈爱。
这般少年老成感,逗得华奚容翘了翘嘴角,“先生他博学有趣...”
她一顿,“大哥哥认识先生吗?”
“有过几面之缘。”
华箴淡声道:“其父是崇文年间的帝师曾阁老。”
“曾阁老之子?”
华奚容从书院先生那儿听过曾阁老的事迹,他辅佐过两朝帝王,为人刚正清廉,不仅在文官中极具声望,更是莘莘学子心中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当初若不是曾阁老支持,梁帝的登基之路恐不会如此顺利。
“那他怎么会在文华殿当一个小文官...”
虽说曾阁老早就致仕,但他儿子也不至于只得了个闲散官职吧?
“两人关系不好。”
华奚容震惊,“为何?”
“曾大人早些年比较...”
华箴难得卡壳,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形容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他弱冠那年便中了榜,可他无心当官,当夜就留下书信一封游历山川去了,再回来时又迷上了道教,上山当了几年的道士。”
真是...人不可貌相。
很难想象曾阁老这般德高望重的人物,竟有这样一个率性而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