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过去,这个城市在无数垒起又拆除的脚手架中改头换面,唯独这片小区像是被遗忘的角落,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样子。
十几年前吴泽刚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这里和他一样年轻,十几年后吴泽带着老去的皮囊撕掉不明不白,而这座城市依旧年轻着。
杨教授和高颖站在小区森森的树荫下,一时之间都有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位身材健硕的妇女依旧在滔滔不绝地骂着,好像她一生所有的不幸都起始于把家安在这个小区开始。
在她的喋喋不休中,社区工作人员找到了他们需要的资料,从铁门边上探出头来招呼他们进去看,杨教授跟着冯警官撩开门帘走进去,高颖依旧留在外面和这位充满怨气的妇女聊着。
“警官实在不好意思,辛苦你们稍微理解一下,秀娟本来也是个厚道人,也是运道不好,这些年就没交上过什么好运,她说什么你们别当真,她就是心里苦得倒出来。”
冯警官理解地苦笑一声,他常年从事社区工作,各个社区这些老住户他不说了如指掌,基本也是面熟的,更何况秀娟一家确实情况特殊,她的女儿也是一个被动态监控着的瘾君子,虽然最近三年内民警抽查都没发现她有复吸的迹象,将她的监测级别下调了,但“一次吸毒,终身戒毒”不是一句空话,但凡碰过毒品的人,安排一次,一辈子都戒不掉那股心瘾。因为女儿吸毒,秀娟从原来的单位辞了职,找了个随时能回家的临时工,就为了一天能随时随地回家看着女儿。
冯警官把秀娟一家的情况简单和杨教授说了一下,“按照秀娟大姐的说法,她女儿以前成绩挺好的,是被人带着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唉,也是作孽,小姑娘以前还是W大的学生呢。”
W大是汉中省内的重点大学,能考上W大可见小姑娘曾经成绩是很不错的。
“等一下,姑娘,你再说一遍你们这次来查的是谁?”高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刘欢和吴泽离开W市也已经很多年了,只是那位秀娟阿姨问她就如实回答了,没想到秀娟阿姨的反应会这么大。
“警官,去家里喝杯茶吧,你们说的这个人我认识。”秀娟大姐一把拽住了高颖的胳膊,又看向了走出来的杨教授和冯警官。
“我就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刘欢那个婊/子养的总会遭报应的,老天有眼呐。”秀娟大姐家里采光不算太好,大概率是当年买房子钱不够,没选到位置好的,门一开一股属于过去的沉闷立刻迎面扑来。
“孩子……”冯警官试探着问了一句。
“在家呢,她一起就喜欢自己捣鼓衣服首饰什么的,我也不懂,现在听说网上玩这些东西的挺多,她每天做做放在网上卖,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块,我们现在也不求什么,我跟她爸活着的时候给她多攒点,等哪天闭眼了债也就还清了。”秀娟抹抹眼角的泪,带着三人走进了客厅,客厅沙发已经很旧了,只能坐下两个人的小沙发,一张木头矮几凑成了茶几,和沙发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但显然房子的主人已经没有心力去关注这些了。
民间常说“儿女都是前世债”,看着秀娟阿姨的一头白发和佝偻的背,谁能轻飘飘地说一句都是“命”呢?
高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角落里挂着的那套汉服裙,鲜艳的颜色带着明显的复原的风格,远远一瞥都能感受到做工精良。注意到高颖的目光,秀娟指着那套穿在模特上汉服解释:“这就是孩子做的,花了一个多月呢,说什么都舍不得卖。她从小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正说着,秀娟的眼角又有些潮湿:“她刚上大学那会儿经常问我要钱买这个叫什么……对,汉服,这一套衣服多贵啊,我就没给她钱,你说当时要是她要钱我给她了她是不是就……”秀娟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她刚考上W大的时候我和他爸是真高兴啊,我和她爸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送她去上学的时候我问了好多人,我一个月给她的钱比上不足比下还是有余的……”她说得很纷乱,好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可她的委屈不是一条细流,按着既定的河道流淌,她的委屈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洪水,将一家的生活卷得天翻地覆。
她好像说了好多三纸无驴的废话,可谁也不忍心打断她,她已经被强制噤声了太久,她需要被听见。
“警官,不好意思”秀娟抬起皲裂的手背往自己爬满细纹的眼角一抹,重新变得忙碌起来,在这个几乎腾不开身的小空间里,她又变成了一只脚不沾地的陀螺,“你们坐,来了这么久还没让你们喝上水,光顾着说话了。”
高颖揽住她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了沙发边的小竹上,“阿姨,和我们说说具体情况吧,这次我们一定给您和孩子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