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高空晴。
南巡的车驾浩浩荡荡驶出了宫门,十数里仪仗逶迤绵延,马蹄声踢踏交迭,碎在早春尚寒的风哨里。
闻寻端坐御辇中,车帘半卷,送进一股又一股清醒的风。
扬州雪灾已过三月,灾款物资均是拨了又拨,一切都应当已在重建之中,很难再让帝后看到满目疮痍。他们此番前来也多为收整民心,鼓舞士气。
但闻寻不想止步于此,暗暗传来巡察御史阮江泙,准备安排一项秘密差使给他。
阮江泙,正职为宗正寺少卿。是镇国将军长子,且是唯一嫡子,也是太后亲侄。
朝臣们都了然阮江泙这次随主南行,是因着太后出面发话才听话应下。
毕竟闻寻此前也下过任命,但他一再推脱,这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殊不知,最早闻寻之所以要在众目睽睽的宴席上,宣布将带皇后同去南巡,正是考虑到了太后不会放心,必派阮家人亲自跟随。
而他先找上阮江泙要封做巡察御史,也只是想给太后提个醒,没人比他更合适。
是以阮江泙会跟随南巡,其实一直都在闻寻的掌控之中。
“有密折检举扬州刺史孙运昌,在行赈救灾之时中饱私囊,侵吞了不少赈灾款。”
闻寻将阮江泙叫到自己的御撵上,幽幽诱导其说。
“你若能查明此事,宗正寺卿的位置,朕回去就给你安排。”
这话阮江泙倒是信。
当初父亲送他去宗正寺就职,一是属那最清闲,二就是寺卿周老头没几年硬身板在任了,届时走了补位,自然得由他这个少卿顶上。
是以这个条件对阮江泙来说,并不诱人。
便又推辞起来,“多谢皇上抬爱,但臣平日干的多是整理属籍、修撰谱牒等文字内务,并未查过什么案子,若贸然行事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阮江泙还是愿意游山玩水,混吃混喝。
并不想为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多费一丝力气。
然闻寻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么个反应,不恼反笑道,“那鸿胪寺沈知璋家的女儿……你也不想要了?”
“哪个?”
阮江泙闻言眼睛忽地一亮,当即来了兴致追问,“莫不是沈家最漂亮的那个?”
阮江泙在长安一批世子少爷中是出了名的贪恋美色,自打他长成,就没离开过女人窝。
府上更是姬妾成群,就算撵走一批又一批,依旧不断有新的抬入府。
镇国将军怒其不争却又舍不得下狠手,最后只好妥协,称只要正妻之位听他择人,其余一概不管了。
毕竟也栽培管教了他这么多年,镇国将军与太后早已看透,阮江泙确实没有能挑将军府大梁的能力。
但奈何正室嫡子只剩他一个,硬着头皮也得上。
好在庶出两个兄弟都还争气,将来心往一处使,也不算辱没了将军府的名声。
于是太后早早便交代,务必选家族权势强悍的女子来当家中这几个小辈的正妻,方能助他们朝政上锦上添花。
尤其是配给阮江泙的,除了家世,更需本性沉稳持重、处变不惊,要能在关键时刻撑阮江泙一把,才最保靠。
故而阮江泙既清楚门第婚事不由他,便从不对哪个女人真的上心,都是一阵新鲜劲儿,过了就过了。
直到那次去沈知璋家祝寿,偶然发现沈二小姐容色殊丽、恍若羞花,令他一见倾心。
可想方设法求见数次,却始终不得见。
半年过去仍念念不忘,竟有几分相思成疾的意思,便大着胆子与镇国将军说,想去提亲。
结果被赏了结结实实的一脚,叫他赶紧断了念想。
说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正妻够不上,侧室人家也未必肯。
还说正有意户部侍郎家的小女儿,只等及笄了就商议安排娶亲,叫他事成前安分些,莫搞出什么乱子。
阮江泙不敢违逆,心里却停不下朝思暮想,仍偷摸摸找机会与佳人相见……
“皇上此言当真?!”
阮江泙一想到沈二小姐那袅袅妙人的身姿,便忍不住咽起口水,难压心头激动。
但下一秒又闪过父亲严厉的警告,旋即揪拧起眉,踟蹰喃喃,“可是……”
闻寻见状,连忙嗤笑打断,“才子佳人,有何不真?”
“况且等升至宗正寺卿了,阮将军就算再不着急,也该着手为你安排婚事了。”
“届时朕再同沈知璋商议,如若侧室能在正妻前进门,且把婚仪场面搞得再热闹大些,也算独有排场。沈大人未必会不同意。”
“毕竟,到底也是他们高攀了。”
闻寻拿捏住阮江泙心里的小九九,说得煞有介事。
那沈府二小姐相貌出众,去岁到了议亲年纪,登门上访的人家络绎不绝。
但阮江泙时不时就去沈府搞小动作,即便未直言他对沈二小姐的势在必得,也明里暗里不断施压,硬是叫想要提亲的都不敢再提了,害怕得罪了阮家没有好果子吃。
沈知璋心疼女儿却无他法,最后只能舍了老脸,拐弯抹角上奏此事,这才叫闻寻知晓……
他给足了阮江泙考虑的时间,直到听见那句,“臣当鞠躬尽瘁,调查孙运昌侵吞赈款一事,如有任何发现,都将第一时间禀于皇上!”
这才挑眉点点下巴示意达成共识,期待他能给自己惊喜。
闻寻目送阮江泙下马车。帘子挑起,远处开始有灰蒙蒙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