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方值多事之秋。高阳帝厉行肃清吏治、清丈田亩、改革税制诸政,朝野上下暗潮汹涌,不可遏止。皇室宗亲屡遭行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为此,月暄特意委托他大侄子陈朔从燕北那边弄来一尾银狐,在宫宴上献给高阳帝,图个祥瑞的兆头,也好安慰帝心。
银狐通体纯白,无一丝杂色,毛若新雪初覆,触手滑不留指。一双碧眼流转生辉,顾盼间灵气十足,虽经千里辗转、风雪兼程,自燕北至清都,道途险远,然此狐于笼中跳跃扑腾,不见半分萎靡之态,反愈发活泛灵动。
高阳帝端坐御座之上,瞥了那银狐一眼,面上却无欢喜之色,反倒拉着一张脸,道:“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月暄闻言,也恼了,他道:“陛下若不喜这畜生,留它何用?干脆扒了皮做条毛领子。”
高阳帝冷哼:“这样的死物朕已多得堆不下了。且将这畜生养下罢!”
太子妃虽被遣还回家,软禁于王府之中,出入不得自由,可她身后还站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山王,清都上下皆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堵一堵天下人的嘴。待风头一过,她必定卷土重来。
薛灵媛心里也有数,为此烦躁得不行。
今年皇家齐聚水云苑过年,薛灵媛却因前番被月绯打伤,不宜出行。可太子身边总要有人伺候,他把若筠带上了。
薛灵媛一听这消息,顾不上伤还没好利索,硬撑着病体爬了起来,非要跟着同去。
鹬蚌相争,她岂能让若筠渔人得利?
宫宴散时,天色已很晚了,薛灵媛带着两个丫鬟往住处走。
水云苑乃皇家园林,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其间,草木繁密幽深。深冬时节,枯枝败叶虽经几番清理,到底难以除尽,满地残枝断柯。
园中为防走水,灯盏稀少,薛灵媛前头只有个小太监打着只宫灯,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周围一丈见方,再往远处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风的呜咽声。薛灵媛走着走着,心底不由得一阵阵发毛。
冷不丁枝叶沙沙一响,她打了个哆嗦,随即又自嘲地拍了拍胸口。大约是风声罢了,自己吓自己。
可再一抬头,却见一个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薛灵媛短促地“啊”了一声,一把攥住身边小丫鬟的胳膊,颤声问道:“你方才……可曾看见有人影闪过?”
那小丫鬟也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道:“看、看见了……是有人经过……”说着还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朝不远处一棵老树下的黑影指了指。
薛灵媛登时想起宫中流传多年的那些鬼故事,什么怨妃投井、宫娥吊颈、夜半啼哭……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把小丫鬟往前一推:“去看看那到底是人是鬼!
两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挪过去,一步三回头。
薛灵媛站得远远的,伸着脖子张望,又把太监手里的宫灯也抢到了自己手上,攥得死紧。
两个丫鬟越走越近,薛灵媛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心头火气腾地蹿上来,将恐惧烧得干净。
不等丫鬟回报,她自己提着灯三两步冲了过去,直接把灯举起,怼到人脸上。
“哦,果然是你这小贱人!”薛灵媛冷笑一声,“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吓唬人,装神弄鬼!”
灯光刺眼,若筠被晃得睁不开眼,抬起一只手遮着脸,低声解释:“妾是去给太子送解酒汤的。殿下伤后常犯头疼,今晚上因着陛下在,不得不饮了几杯,怕他夜里难受,这才……”
薛灵媛一听,心头更恼。太子近来对她冷淡至极,觉得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办事不力不说,还连累他被父皇责问罚跪,俨然把她当成扶不上墙的烂泥。
此消彼长之下,若筠反倒越发得脸,太子时时让她侍奉左右。
薛灵媛将手中灯盏往下一放,冷笑道:“要不怎说你是卖笑的出身呢?最会使这样狐媚子的手段,装腔作势,邀宠献媚!”
若筠之父当年坐罪流放,她作为家眷曾被没入教坊。
若筠低眉顺眼地听着,不置一词,眼皮却悄悄掀起,目光落在薛灵媛那张翕合不停的嘴上。
薛灵媛上回被月绯打落一颗牙齿,镶了枚玉齿补上,若筠这一看,扎中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薛灵媛扬手便要朝若筠脸上扇去。
若筠身子一缩,机敏地往后一退,堪堪躲开了那一巴掌。
薛灵媛扑了个空,指着她道:“不要叫她跑了!”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将若筠按住,夺过她手里的解酒汤。
薛灵媛伸手接过汤羹,端在自己手里,居高临下地瞥了若筠一眼,冷冷道:“你就别到殿下跟前现眼了。这汤,我亲自去送。”
太子单独住着一处大院落,位置僻静荒凉,夹在水云苑最西边的一角,他幼年时曾在此养病。
院中灯火寥落,仆从尽数遣退。
薛灵媛在院中走了一圈,找到正堂,推门而入,却见一室冷清,不知太子踪影何在。
她狐疑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将汤羹搁在桌上,信步走出,在院中徘徊张望,忽听得隐约有人声。
薛灵媛竖起耳朵,侧耳细听,确是太子的声音无疑。可让薛灵媛心头一紧的是,那声音里头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动静,轻轻软软的,是个女人。
薛灵媛回头示意两个丫鬟止步,自己提着裙裾,循声而去。
院子后面有一小片竹林。百草枯槁的深冬,那几丛竹子还倔强地绿着。
薛灵媛不爱竹。竹子的皮相笔挺秀逸,可剖开来,里头却空空荡荡,不过空心之物罢了。它的根须是密密匝匝的一团,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互相缠绕拉扯,你压着我,我拽着你,在地底下无声蠕动着争夺水土,吞尽所有养分,旁的小苗幼芽,在它身边有枯死的份。
竹枝上细小的刺扎破手指,薛灵媛拨开挡路的枯枝,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但见月下有两人相对而立,女子身形秀丽,垂首低声道:“那日你不带护卫便来寻我,以致为歹人所害,实乃我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