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琼林宴,登科的进士俱承天恩,宣诏之后再赴盛宴,也都是再多得簪花朝服的封赏。三甲已定,只官职新帝还未下旨,怕是要候着琼林宴之后再作安排。
只有一甲入翰林是不改的规矩。
即使其中朝臣门生不少,但总归未入朝堂未见天颜,赴宴难免拘谨。
不过再生忐忑都压不住中榜的意气,一位位皆着华服,戴冠披巾,各自都同身边人交谈着。
白远川来时就循着位次入座,中间只同江南来的考生说了两句,坐在此间倒稍稍敛起笑来。
榜眼,不上不下似乎正是中庸之道,先前吏部的侍郎却不再递出什么消息,以至于他还是找不到应他的人。
不是老臣,不是世家,他不敢再往上猜,自己心中又隐隐择定了几位。
那日窗边回头,他噙笑说自己已在其中,现在确在其中,惟独怕一事没做,先给这句话添了一个困字。
青绿的薄衫披在白远川身上,那双桃花眼失了些许笑意,落在席间便多少泯然。
踏入京城,求财也难,他为自己先作挽词,但倏忽就又挂上了惯常的风流笑意,仗着邻座去探和自己同甲的人的底细。
探花是素衣一袭,望之清贫,谈吐间倒引经据典,看不出来几分污浊气。
此人是探花,那被人群簇拥在中间,该是今年的状元了。
他正欲待人散些后攀谈一二,侍候的宦侍却道时辰将至,请众生入座静候。
这一候,倒先候了美人。
琼林苑中的花开得稀疏,彷佛春风不曾吹拂几许,比起扬州春景,自是逊色不少。
白远川自幼长在江南,经年时间除了随父查账,其他日子都待在扬州。歌楼里的曲都是听过千百遍的调子,温香软玉在前总比不得身外之物。
莺莺燕燕,红颜坤泽,扬州城中人人皆道他风流。
他见得多,虽难生绮念,但并非冷心冷性之人。
那人着了一身钗裙,或因今日琼林,同样是华服。
红线在偏素的绸布上迤逦,是花是蝶,是冬日的梅,是春日的蝶。
美人是坤泽,白远川瞧得出来,又自然去望腰封勒出的细腰,散落的青丝,和他唇边同样红的朱砂。
来人又有种萦绕在身的病气,也或许只是因为面上冷淡,视线分明没望登科的进士们,只一人落于席间。
离白远川更近,他便望得更仔细,从美人的眼看到唇,又看那冷白的颈和腕。如若不是身着钗裙,或许美人更像新登科的进士。
只是又艳又冷。
不像他在江南所见的歌女,美人坐于席间,偏比是世家子的状元更贵气。
“圣驾到——”心念被宦侍尖利的声音打断,白远川才收了流连的目光,跪下去拜当今帝王。
他的视线落到快要曳地的龙袍上,不去看那绣着的龙目,倒看那明黄的颜色慰人心怀。
“众卿平身,”谢青若居在上位,先望的倒是席间的谢不宁。
囚在偏殿,宫人向来不备钗裙,故而他次次见谢不宁,都是熟悉的白衣。迤逦的红线遍布裙上,他倒觉得今日的谢不宁有些陌生。
这副模样,他心念着,心底的意念到底顿了一下。
太衬谢不宁,似火光,似温血,那线就落在上面,将谢不宁坤泽的身份昭然于天下。
是毒蝎,是祸患,于他又是一味剧毒的解药。
“想来霍卿镇边,皇兄当年又善经辩诗赋,孤便拟帖请皇兄来看看今岁的琼林宴。”
谢青若的声音轻缓,等话一落,才去看自己定下的三甲。
“孤也好奇,席间众卿能得皇兄青眼者几何?”
门生占半,剩下不出寒门也该自江南,零星两三个例外都在第三甲。
他瞧了眼白远川,又不准备在今日细看,继续去望,视线还是隐约落在谢不宁身上。
殿试已过,琼林宴里无非任由才子作诗祝词,既是宴席,自然宴乐在前。
谢青若饮过杯中清酒,面上的笑一直未落,像是在专心听宴中诵诗声朗朗。
“陛下说笑。”谢不宁轻声答着,之后却不再应话语。
今日的琼林宴,大可是场鸿门宴。
吟诗作赋不过附庸风雅,白远川并未作揖接话,只在听到新帝唤的那声皇兄时,举杯的手顿了一瞬。
谢不宁,他在脑海里搜寻出这个名字,他从未居京城,知道谢不宁也只是因为新帝那封赐婚的圣旨。
是将军夫人,是新帝胞兄,也的确是当今天家里难有的一位坤泽。
既然如此,便是可远观而不能近赏了。可琼林宴中,面前的陛下邀这位坤泽赴约,确是罕事一件。
所幸这不会是他要想的事,其中勾连再繁复,大抵都与他的仕途,与他的财帛无关。
于是他行礼作诗,照着江南的曲调作了首贺词。
贺春色满城,贺今岁登科。
当然,也贺他已在其中。
宴中的酒比歌楼里的茶更烈,他浅浅尝过两口,只在谢青若举杯时喝尽剩下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