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之一。

如果在不会死人的人生体验里挑一种来描述的话，最接近的可能是入睡抽动。人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有时会带来坠落的错觉。

这或许是进化途中的一个小故障，人类从爬虫脑那里获得的微小遗产，毕竟在野外，很多情况下，坠落等于死亡。为了保护自己，大脑会指挥全身立刻行动，试图在下坠途中抓到什么东西。

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放松，让全身的肌肉不要那么紧张，这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迪克现在正经历着比梦境中的坠落更加真实的版本。

重力抓住了他，将他拖向地面，他的胃不太舒服，胃部翻腾着，仿佛要从胸腔里逃脱出来，这也是正常现象，鸟类总会和引力，和自己的消化系统起一些冲突。

他本能地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多年都不曾松懈的训练自动接管了身体。

十层。

或许会受一些伤害，总归不致命。

就在这时，在一闪而过的玻璃幕墙里，他看见了什么。

一双幽绿的眼睛在凝视着他。

颜色比迪克见过的绿眼睛更浅一些，接近灰绿色。透不过光的黑暗里，突兀地漂浮着一双眼睛。

九层。

那双眼珠跟着他移动，没什么感情地注视着他，目送着他往地面坠去。

八层。

七层。

时间差不多了。

迪克展开身体，双臂伸展，制服腋下隐藏的薄膜，就像飞鼠滑翔时的姿势。和坠落的友谊让他的每一块肌肉都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空气阻力。

五层。

四层。

保护好头部，或许会断几根骨头吧，希望布鲁斯和阿福不要偷偷难过。

三层。

地面急速放大，不是预想中坚硬的混凝土，而是一片金黄色的柔软物质。

迪克：？

迪克撞进了稻草堆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牙齿咯咯作响，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来。但稻草的缓冲作用救了他一命，金黄的麦秆四散飞舞，有几根随风飘荡。

一条绳索从天而降，斯蒂芬妮顺着绳子滑下来，落在稻草堆旁边。

“天哪，迪克！你还活着！别闭眼，先看看这是几！”她冲过来检查他的伤势，竖了几根手指让他说数字，确认迪克意识清醒，大部分只是外伤后松了一口气。

斯蒂芬妮环顾四周，“这里为什么会有稻草堆？我们在哥谭市内啊。”

迪克躺在稻草堆里，仰望着楼顶。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已经消失了。

“是马戏团的，”他平静地说，嗓子有些沙哑，“观众喜欢看无安全网的高空飞人，我的父母也是因为无安全网表演而出名的。为了遮盖不平整的地面，马戏团会备几垛稻草，用不上的时候也能当马的口粮。”

“最近有马戏团到哥谭巡演吗？嗯，最近的马戏团是在……”斯蒂芬妮托住下巴回忆着。

“有的，二十年前的事了。”迪克轻声说道，从稻草堆里坐起身，金黄的麦秆从他的衣服和头发上纷纷滑落，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双手无意中摸到了什么东西——

一张光滑的纸片。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海报。

斯蒂芬妮推开四散的稻草垛，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哪……”

迪克转头看向她的视线方向，这才发现了真相。

不算厚的稻草层之下，铺天盖地都是“飞翔的格雷森”的演出海报。数百张，也许上千张，像花地毯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整个地面。每一张都色彩鲜艳，印刷精美，在路灯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稻草之下，迪克实际上是躺在一片花里胡哨的纸海中。

海报上的格雷森一家三口穿着闪亮的天蓝色演出服，镶着银色的亮片和流苏。约翰·格雷森单手抓着空中飞人的吊环，肌肉线条完美，英俊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玛丽·格雷森在半空中做着优雅的倒立动作，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裙摆在空中飞舞。小迪克站在钢丝上，双臂展开，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飞翔的格雷森”这两个单词用金色的艺术字体印在顶部，下面是“海利马戏团荣誉推荐”每张海报都一模一样，就像那种从同一台印刷机里批量生产出来。

“有人复刻了马戏团的海报，”斯蒂芬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张检查，“印刷质量很高，纸张也很新。但是……谁会把这么多海报铺在这里？而且还要在上面撒稻草？”

理查德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能留下这些海报的人的踪迹。四周空无一人，除了远处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周围安静得像墓地。

理查德弯腰又捡起几张海报，仔细观察着印刷的细节。纸张的质感、颜色的饱和度、字体的边缘，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原版海报完全一致。

他心越跳越快，带动着胸口上方挂着的……什么，迪克像是想起什么，扯开制服的领子，低头看去。

一个蓝色的水滴项链静静地躺在那里。

看见迪克突然扯开自己的领子，斯蒂芬妮歪了歪头。

迪克放下衣领，问她：“这里是大楼背面对吧，蝙蝠侠在哪里，我要和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