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徐鸿南的提醒,景又琛还真不知道。
毕竟这又不是什么会昭告天下的喜事。
祖宗有时回消息轮回,他俩没事也不闲聊,今天她因为气不过又发了两条秀恩爱的消息,还不知死活地问,「你没有吧?」
互相伤害他俩都在行。
这下是真没有了。
景又琛自知自己捅了马蜂窝,得到消息先手忙脚乱把李遂倾拉黑。万一他看到消息立即打飞的回国揍她一顿也说不准。
“宝贝儿,我现在把祖宗拉黑了。如果他看到消息回国揍我也肯定联系不上我,他找不到我就会找你,你记得说我在新加坡还没回来。”
她嘱咐张翎熹道。
张翎熹说好,又说,“我总觉得好像出了挺多事儿。那孩子想太多,我怕她那边出了大问题。”
景又琛也同意,“她那边你去问?我感觉我的方式肯定不如你温柔。我去问问茵茵吧。”
……
在某个口香糖一样越嚼越漫长的假期里,李遂倾看完了辛惟发表过的全部作品。
如今很多是过刊,但凭他爸的能耐,托人找到不难。
她写得最少的是散文,仅有两篇,也都写得很隐晦。散文是最落地的题材,最容易剖析一个人内里的钥匙。她从不把钥匙轻易交给别人。
当时李照非饶有兴趣地点着他目光停驻的那个名字,发觉了他突然要找那些杂志翻看文章存有目的。
“你认识这小姑娘?”
作者的简介印在题下,算起来年龄很小,还在上高中。
一目十行看罢一页:“肚里墨水挺多,这么小就发表这么多文章了,还拿了不少奖。真是出名要趁早啊。”
男人笑一笑,没什么其他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感叹。
貌似堂堂正正,实则说一句话潜藏十句话在下头,像露出水面的至多不过是十分之一的冰山。
话里有话多了,也让寻常的话变得不那么纯粹。
连提点都做得更隐晦,恰到好处——
“老话说文章憎命达啊。”
是,他听得懂。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她割舍掉情深,那便剩了慧极。
过盈则亏,她总是把握着那个恰好的节点,容她进退有度。
感情不应过溢。
可是他却觉得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淡。
她不是个冰冷物件,且七窍玲珑心。
他太欣赏她那份旁人羡煞又无法照猫画虎的灵动,握不住抓不着,执意作出的每个动作都好似捕风。
以往仅仅是有点儿吸引他注意力的、甚至他根本没想过要的,只消他瞥一眼,就会有大把的人把东西争先恐后地塞在他手里。
那些东西夹杂着欲望与贪念,他早就知道不干净。就像潇瑟的雨兜头落下来,清醒地落了多年。
他很迷恋她不喜欢任何人,空无一物的眼神。
不应去强求。
可他偏要强求她的情深。
刚开始陈晔骁都疑惑,摸着下巴琢磨:“这辛惟有点不像人。哥,我不是骂人,就是……太、呃,太没啥感情。跟山里头刚成精的妖怪似的。”没法形容,给自己强调一句找补,“呃,我真不是骂人。‘三无’放二次元老萌了,真见了你说她是不是人?”
他们都说辛惟是漂亮,像陶瓷人偶,但漂亮得不至于心驰神往,更犯不上死心塌地。不算美到极致就罢了,性子也太不近人情。
如同在橱窗里看到漂亮可爱的人偶,会夸赞一声。仅此而已,抛之脑后不再想起。
可在一间偌大屋子里,总会第一眼看到她。
任谁都这么说。
可她其实很灵动,世间绝无仅有。
自从见到她,从此再不敢妄念自己无情。
他爷爷曾经是个书生,精通琴棋书画,文笔也好,撰写回忆录都要亲自操刀。尤其喜欢读诗词,什么都读。对小辈也十分注重熏陶文艺气息。
那时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把小小的他按在另一张上头,从唐诗宋词念到红宝书。
年幼无知时对于那些家国天下的豪情,馆阁唱和的曲高和寡,多半囫囵吞枣,感触不求甚解。幸而生来就存了几分敏锐禀赋。
譬如第一次读到李长吉,他就知道这人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世间事,只有这一种算得上公平。
词句是掰断骨头蘸着血写的,写到最后血干了,人就随着太常寺的香成了一炉余烬。
太奇太诡太疯魔的人就是这样,注定成不了仙,只能做鬼。
古往今来,这些都被写尽了。
就像有些人就是会注定统御江山,字里行间都是吞吐江河壮揽日月;而有些人就是等待那一声汽笛,看到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这是件正常的事,如日升如月替。
他爷爷说不错,可是通透固然好,就是人太聪明,却不是好事。
后来李遂倾在辛惟的稿子里挖到了一点认同的答案。
她说有的人命就是在一张张画页和字稿中越扯越薄,就像梵高注定了要等那一发子弹,海子要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汽笛越不过关隘,墙垛上永恒落雪,在大地弥漫。
他听得懂。
这就对了,合该如此。
——你没得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没法平等地分给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