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我送你回去。”王凌筠沉吟许久,眸中更添几分忧郁,还是选择避而不谈。
“昨日在公主府你叫我不要敷衍你,现在我也苦苦哀求你,请你不要敷衍我。元熙案能被陈公子笑谈,想来不会是机密信息,你眉头紧锁却拒绝我的关切,这让我对你的生活很没有参与感。”郑莘明掷地有声。
古塔上传来报时的钟声,耳边的回声悠荡厚重;倦鸟归林,翅膀扑朔带来此起彼伏的清脆啼叫。暮色即将被夜色笼盖,今天很快就要过去,而明天,明天王凌筠就要启程去金陵。他退烧满打满算不过一天半,若一路上还要背着重重心事,郑莘明放不下心。
郑莘明的额头被轻轻弹了一下,王凌筠随即揉了揉,道:“话不要说得这么重,‘苦苦哀求’都出来了,而且我哪里舍得拒绝你的关切?元熙案不算机密,这里却不是能谈事的地方。”
街灯开始亮起,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都为半月后的中秋节预热着。他们穿过舞龙舞鱼来到凤茗茶坊。一楼正在举行风雅诗会,京中名流凡有才者不会错过这样的场合。
王凌筠同小二招呼了声,避开人流,熟门熟路走进三楼拐角的包厢。这里的地理位置绝佳,一侧可以旁观楼下诗会,另一侧就是刑部官员每日散值必经的街道。
“先填饱肚子,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看着答就是了。”王凌筠把菜单翻开放在郑莘明手边,故作轻松。
“茨妹的事情可以问吗?”
“可以。”从这个线头展开倒是意料之外,“茨妹曾是女校的学生,她和禾娘、元熙她们情同姐妹,共同经营禾娘成衣铺。她和修缮古塔的工匠曾有婚约,一个半月前工匠坠入金莲池中,尸骨无存,茨妹随之殉情而亡。”
“殉情?”
零落成泥,香消玉殒,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人以殉情结束生命?金莲池,那不就在避暑山庄的牡丹园附近吗?郑莘明在万寿节前日日走过金莲池,竟然从未听说此事。
桌上的菜单迟迟没有翻页,王凌筠道:“这个时令吃藕不错,只是怕你待会儿心烦,我们不如点个樱桃肉、香酥鸭、龙井虾仁、五宝鲜蔬、百合羹、枣花酥、冰盆浸果,你看看还要别的吗?”都点的小孩菜,包厢里的气氛奇妙地缓和了许多。
郑莘明点头应好,待会儿桌上定是花花绿绿,她想起了无忧酒馆,也想起了薛家姐姐:“我们在横云山庄分别后明德剧团去了梁溪吴宅,吴宅里有一位薛家姐姐,名头是姨娘,实际上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妹妹而暂居于此。这个人很有意思,个性分明,能够日行千里的‘移形换影’脚法就是她教给我们的。现下她在禾娘成衣铺做帮工,我对元熙案的了解都来源于她。”
郑莘明问:“元熙砸死了董太医,董太医是什么人?禾娘冒着暴雨去找公主,想必是为了元熙案。禾娘掌握的证据为什么会送不出去?”
楼下许是有人作了首好诗,突然爆发的喝彩声震耳欲聋,把安静等候答案的郑莘明吓了一跳。
王凌筠像摸三花一样摸摸她的头,小声嘟囔“呼噜呼噜毛吓不着”,他说:“怎么不问元熙杀害董太医的动机缘由,反而问他的身份?”
“确认嫌疑人、调查作案动机是大理寺和刑部的职责范围,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忧愁所在。元熙的背景简单得一览无余,若董太医没有别的身份,这桩案子是丁是卯,早该大白了,何故牵动这么多人的心神?”郑莘明说得坦然,“和你相比,我绝对称不上古道热肠。我和她们素不相识,说得难听点,我不关心这个案子有没有反转,甚至不关心元熙是谁、太医是谁。但是你关心事情的真相,你追求正义和公平,你的理想太纯净,难免会遇上事与愿违的时候。我其实很希望我能帮上点什么忙,退而求其次,能听你发牢骚,给你解解闷也是极好的。你为我鞍前马后,不求回报,反过来你遇到难题却报喜不报忧,你不可以这样。”
这个人不仅擅长琵琶,更擅长一本正经地说动听的情话,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我们闲聊天,我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一个人的支点越多,就能活得越自如。你看太子谢慎,身强体壮、事业明朗、广交好友、钱权在手、兴趣广泛,即便某一方面不尽如人意,比如亲缘淡薄,他还是可以活得很漂亮。那么如果一个人的支点不够多,不足以撑起一张大网,那这个人的处境就危险了。这个观点你同意吗?”
郑莘明点点头。
“要是世人都能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王凌筠赞许道,“你提到的茨妹、禾娘、元熙,以及稚萍,这四人曾就读于女校,她们身世贫苦,我母亲将她们救济到家中。直到禾娘成衣铺开业,她们才搬出去,我和她们做过一年的家人。”
“茨妹不是一个支点很多的人。她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女校被叫停,她险些在大理寺门口自戕明志,只为报答师恩;所以听闻她殉情而死的时候,我心里是震撼多于震惊的。她活得太浓太烈,有点火星子就势要燎原。”王凌筠饱含敬意,“元熙不同,元熙的支点很多,她是个慢性子,待人处事会更加温和。什么情况下她会急得跳脚,举起砚台失手杀害一个老男人呢?事发现场没有人,她主动上公堂自首,无异于放弃了亲人、朋友、事业等等其他支点,她完全信任公理,以公理的执行作为她命运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