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筠把茨妹和元熙放在一起说,他的眼神愈发悲戚,郑莘明隐隐觉得这两人即便一死一生,其命运走向或许仍如同藕断丝连一般暗中交织着。
小二敲了敲包厢的门,示意上菜,王凌筠请他进来,又扯上了人畜无害的笑脸。郑莘明撑着窗子往街市上看,车水马龙一片繁华,游人如织,几乎每张脸都是喜气洋洋的,不含笑意的才是另类。京城太大,楼宇太密集,天空只不过是屋顶和屋顶之间的缝隙,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结交不过来,谁会在意一个殉情的烈性女子和一个坚信公理的嫌疑人呢?王凌筠对她们的同情太小众,他目睹了女校的由盛转衰,深知痼疾不在某个人身上,而在朝廷的多数意见。更何况,要为少数群体发声,谈何容易?
小二说诗会很快就散场,舞姬将接场而来。他和王凌筠看上去交情甚笃,还偷偷留了两个一楼一排池座中间的好位置。王凌筠又彬彬有礼地向小二道谢。
小二一走,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他马上摘下了笑脸面具,郑莘明把两边的窗帘拉上,学他变脸,笑他:“你倒是左右逢源。”
王凌筠给她布菜,任由打趣,捡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你问得非常关键,董太医是什么人?禾娘掌握的证据为什么会送不出去?这其实是同一个问题。董太医是隆旸王几十年的男宠,王爷接受不了老情人猥亵年轻女子被反杀的事实。刑部侍郎是王爷提拔上来的,自然要多考虑王爷的感受,他那里死磕着,大理寺也拿他没办法。”
“啊?”郑莘明傻眼,王凌筠可不会在这时候开玩笑,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啊?”
她恍恍惚惚,问了句:“隆旸王和太医……这是大家共同守护的秘密?令仪郡主知道吗?”
王凌筠摇头:“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宫中那几天顺手调查了茨妹的死因,得知她的未婚夫其实是被董太医迷晕后不堪欺侮,才投河身亡。林衡署养护金莲池的时候发现他的尸骨和池塘里新生的莲藕长在一起,死状可怖,他嘴里含着同心结,那应该是他和茨妹的信物。他的遗书字字泣血,嵌在石塔的砖缝里,后来被禾娘得到。昨天禾娘冒雨拜访公主府,也把这封遗书带来了。”这几番提到董太医,他几乎咬牙切齿,说是痛恨也不为过。
以三起匪夷所思的桃色事件来认识这位太医,对郑莘明来说还是太离谱了,她骂了句变态:“董太医和工匠皆已殒命,他们的事情只能烂在泥里了。元熙案证据确凿,拖个几日便罢了,总不能永远是桩悬案吧?元熙尚在牢狱之中,是生是死应该要有个决断。”
“‘应该’?他们眼里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王凌筠一腔义愤,“人非草木,他们只把人上人当一回事,将平民视作草芥。人和人之间有什么可分三六九等的?我就不懂了,隆旸王和那姓董的再情深义重,关刑部什么事?督察院尸位素餐,大理寺袖手旁观,按我说,就该把元熙无罪释放再加以褒奖,那老不死的染指这么多人现在嗝屁了才是‘应该’。”
王凌筠心里记挂着元熙案,车马急驰入京后的几天时间里,他一面推拒联姻讨好圣上,审时度势给白芷兰谋划未来,一面暗中调查茨妹、元熙的案子,在一团乱麻里找齐证据碎片串联成线,梳理成文后经圣上的手交给刑部,至今没有下文。不眠不休干了这么多事,难怪要大病一场。
郑莘明太理解这种不见成效的难捱,她在练习琵琶的过程中,最心焦的就是看不到进步的阶段。她盛了碗百合羹递过去:“你也消消火,别太着急。反过来想,刑部迟迟不定案,肯定不会由着隆旸王任性乱来,周旋总是需要时间的。各方都不肯见禾娘,长公主就能帮她?”
“可说呢,禾娘昨日来的公主府,今天一早隆旸王就不再纠缠,陈二来串门还说刑部那边快完事了。可惜我明天离开,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凌筠把碗里的百合羹一饮而尽,端的是酒入愁肠的气势。
独自惆怅实在太可怜,郑莘明道:“方才小二上菜的时候,我在窗子里看到刑部主事走进了凤茗茶坊,他双眼无神一脸菜色,一看就是刚刚散值。你和他关系怎么样?去问问?”
“没有交情,问不出口。”王凌筠对刑部主事有点印象,“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上一届殿试的榜眼,为人正直,才情颇高,不屑做圆滑的老狐狸。要是和他认识,倒确实能打听点消息。”
“我和他有点交情,代你去问问。你在这里等我?”
郑莘明刚起身就被王凌筠拉住了手,他仰头看向她眼底,得到一个询问的眼神,又不好意思地低头,摩挲她手上的茧子:“又是陈二又是刑部主事,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个小气鬼。”
醋味滔天,郑莘明拿另一只手点王凌筠的额头,拉他起身,戏谑道:“诶呀,我们这一桌小孩菜,原来是给你这个小孩点的。走,一起去一起去,把你介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