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主事余知恒来到凤茗茶坊的时候,诗会正在评选今晚最佳的作品。墨香酒醇茶幽,美人红纱,相逢即是知己,年轻人笑闹的面孔正如他昔日一般意气风发。余知恒站在外围瞥了一眼,摇头离开闹哄哄的人群。他在一楼靠窗坐下,窗外河水潺潺,倒映着万家灯火,他的神色不再紧绷。
官职体面,日子清贫。余知恒照常点了一壶崂山绿茶,一个人喝完就准备回家。
“余大人用过晚膳了吗?这时候喝茶也不怕失眠?”佳丽贴心关怀,意图不在投怀送抱,余知恒挑眉。
郑莘明在避暑山庄受邀和王凌筠一起为太子殿下伴奏,业务能力出众不说,容色姣好、处变不惊更让人高看一眼,据说这位可是京城公子都约不出来的人物。她来主动搭话让余知恒意外。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郑姑娘,姑娘是为诗会来的?只是不巧,我草草看了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姑娘可别被华丽空洞的辞藻迷了眼。”余知恒评价得刻薄,完全不顾及一年前他还是诗会的常客。
郑莘明温柔笑笑,把余知恒手边的茶杯满上:“我才疏学浅,诗里写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解其意,只对歌词还懂个皮毛。”
他也给郑莘明斟了一杯绿茶,崂山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后比其他茶叶更大,在茶盏里上下沉浮,宛若游鱼。余知恒对郑莘明说话的语气极为温厚可亲,他道:“最开始的时候,诗是乐的附庸,诗就是歌词。在我看来,乐人的地位比诗人高得多。”
“余大人爱乐懂歌,我有位朋友的音乐品味也很高雅,你们一定投缘。他就在楼上包厢,余大人要不要见一见?”郑莘明不常做牵线搭桥的中间人,她的眼神恳切,手指捻着衣袖一角。
余知恒作为刑部,具备见微知著的能力,他知晓郑莘明的紧张,不忍心驳她面子,爽快应下:“上个月误入了好几回你和沙公子的仙乐之境,尚欠着你们人情呢,郑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见个朋友不过一桩小事,在下乐意前往。”
诗会的场子散去,舞姬即将登场,有不少二楼、三楼的客人忙着冲下楼抢占好视角。余知恒一路护着郑莘明,总算跋山涉水和转角处等候已久的王凌筠汇合。
“怎么站在风口?”郑莘明皱眉探王凌筠手背的温度,把他往包厢里推。
“想来接你们的,只是这会儿楼梯上人太多太乱,我若中途折返显得跟添乱似的,就站在这里等你们了。”他解释得乖巧,随即转头和余知恒碰了下眼神,“多谢余大人。”
他谢什么呢?
余知恒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点头。
热菜羹汤都由小二撤走,重上了两碟糕点和冰盆浸果,不远处布了一张棋盘。桌上燃着松木气味的香线,香线的一端有火星明暗交杂,香灰落下来,给人安心沉静的感受。郑莘明引荐两人相识。余知恒在得知王凌筠和元熙有故交后挂上了公事公办的脸,说不上疏远更说不上可亲。王凌筠也不以假面待他,面无表情,和白日里应付陈二公子的假笑全然不同。包厢里一时安静得诡异,气氛凝滞,比桌上的三碗藕粉还要粘稠。
郑莘明打圆场:“余大人,今日我们冒昧打扰,见面只是私交,并不是想引你不快。我也开门见山,茨妹、元熙的遭遇令人同情,董太医的尸首被接走,我们想知道事情到这个地步,是拨云见日还是另有关窍。”
郑莘明真诚得无可挑剔,余知恒看看她,又看看有口难开的王凌筠。这两个人彼此熟稔,对他则礼节十足,说不上热络,包厢里不是求人办事的鸿门宴,真像是君子之交的前调。
“藕粉桂花糖糕、豆沙藕团,这些点心的选择不太像巧合啊。王公子现居公主府,想必是见过禾娘了?只是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如此上心?”余知恒一语中的,他整日和董太医相关的案子泡在一起,对“藕”的出现极为敏感。
王凌筠道:“我没什么动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我们认识,我没法袖手旁观。”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也能招致牢狱之灾,王凌筠改变不了沿袭百年的等级规则,至少想要救出明知其无辜的元熙。
余知恒不再观察王凌筠,也不再试图揣测他和郑莘明的关系,只搅拌着藕粉,肩膀塌下来,自嘲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刑部主事手中的实权寥寥无几,有时候我纳闷阻力会不会来自我的出身。现下我们几个不同身份的人坐在这里,为了同一件事情一筹莫展——原来不是寒门士子才无可奈何。那你说缘何至此?我们的抱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犀利,王凌筠心里的答案太悲凉。今天董太医被接走、案情得以推进,他对其中缘由有一些新猜想,此时面对知情人,又有点不敢直接问。
“听闻余大人擅长棋艺,我也略通一二,不若我们手谈一局?一局之后,我们一起下去为舞姬捧场。”
一心二用,两个人的话匣子倒轻易打开了。
“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余知恒挤出几道苦涩的笑纹,落下棋盘上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