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大衛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稀疏的人群,輕聲道:
「她來了。」
西維亞順著他的目光抬起眼。
熙攘的人潮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在月台的另一端稍稍分了開來。
薇薇安·羅齊爾就安靜地站在那裡。
她今日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深色長斗篷,立領處覆著一圈柔軟雪白的絨邊,那一頭標誌性的金色長髮在帽檐下挽得一絲不苟。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微弱的燈光細碎地落在她肩頭,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極其柔和,使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這冬日暮色裡靜靜走出來的一抹暖色。
她身後落後兩步的距離,規矩地跟著弗利家的僕人。僕人手中穩穩地提著行李箱,胸前的銀色家徽在暗處閃爍著冰冷的光澤。而在更後方的車站出口外,一輛漆黑的深色馬車正靜靜佇立在風雪中,車窗後正亮著一點暖和而柔軟的橘光。
西維亞隱在長袍袖口下的手微微收緊,那張花綠的糖紙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母親。」她輕聲喚道。
薇薇安朝著他們的方向緩緩走來。
大衛上前一步,規矩地微微欠身。
「姑母。」
一旁的西奧多也安靜地行了一禮。
「弗利夫人。」
薇薇安停下腳步,向眼前的兩位少年微微點了點頭。
「大衛,諾特先生。」她的聲音在冬夜的冷風裡顯得格外柔和,「辛苦你們陪她回來。」
大衛微微一笑,語氣一如既往地得體:
「這是應該的。」
西奧多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淡淡應道:
「夫人客氣了。」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
隨後,她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西維亞。
「坐了這麼久的火車,累了嗎?」
西維亞怔了一下,低聲答道:
「有一點。」
薇薇安伸出手,替西維亞理了理被風吹歪的斗篷邊緣。
「那就先回家。」
西維亞抬眼看著她。
「嗯。」
薇薇安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西維亞手中那張花綠糖紙上,溫聲道:
「路上可以慢慢說。」
西維亞低下眼,輕輕點頭。
「好。」
隨後,薇薇安轉過身看向大衛與西奧多:
「你們也該回去了,別讓家裡人久等。」
大衛微微一笑。
「是,姑母。」
西奧多看著西維亞,低聲道:
「到家後,好好休息。」
西維亞輕輕點頭。
「嗯。」
大衛也輕聲道:
「有任何事,記得寫信。」
西維亞怔了怔,低聲道:
「好。」
薇薇安伸手輕輕扶了扶她的手臂,身後的僕人立刻無聲地上前,接過了沉重的行李。
西維亞踩著順從的步伐,跟著母親往喧囂的出口走去。
走了沒幾步,她終究是按捺不住心頭的悸動,微微側過身回了頭。
大衛與西奧多依然站在月台上。
人群如潮水般從他們身旁擦肩流過,殘存的蒸汽在他們腳邊一點一點散去。大衛朝她微微頷首,而西奧多則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西維亞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目光。
一踏出車站,倫敦冬夜的冷風便裹挾著細雪迎面撲來,吹得人面頰生疼。
那輛深色的馬車正靜靜停在路邊,車窗內那點溫柔的橘黃燈火正一搖一晃地亮著。
西維亞將那張糖紙握在掌心裡,跟著薇薇安走近馬車。
身後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的喧鬧與人煙,終於徹底遠去。
而弗利家的大門,終於在這個寒冷的傍晚,向她緩緩打開。
弗利宅邸靜靜佇立在暮色裡,窗口隱約透出幾點昏黃的燈火。
馬車緩緩停穩時,窗外的夜空又細細密密地落起了雪。冰涼的雪花砸在漆黑的鐵門與庭前的矮樹叢上,很快便融成了細小的水痕。
僕人恭敬地上前拉開了車門。
薇薇安率先下車,隨後轉過身,將那隻戴著手套的手,向車廂內的西維亞伸了過來。
西維亞怔了一下,這才抿了抿唇,將自己微涼的手掌放進母親溫熱的掌心。
「慢些,小心腳下。」薇薇安握緊了她,語氣輕柔。
西維亞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跟著薇薇安穿過那條鋪滿碎石的庭前小徑,一階一階踏上正門的石階。當大門在她們面前緩緩打開時,屋內積蓄已久的暖氣,登時迎面湧了出來。
直到真正走進溫暖的門廳,卸下外面那層冷冽的風雪時,西維亞才驚覺自己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些。
僕人規矩地走上前,接過她褪下的長斗篷與手裡的行李箱。
薇薇安解開自己的斗篷繫帶,一邊留意著西維亞依舊有些蒼白的面色,一邊低聲吩咐道:
「先備些熱茶送到小客廳去,再讓廚房做一點容易入口的點心,要熱氣騰騰的。」
「是,夫人。」僕人低頭領命,無聲地退了下去。
西維亞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指尖依舊捏著那張花綠的糖紙。
薇薇安微微垂下眼,視線在女孩的手上落了落,什麼也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溫熱的手掌,拍了拍西維亞的後背,溫聲道:
「折騰了一路,先到壁爐邊坐一會兒,好嗎?」
西維亞輕輕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