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壁爐此時燒得很旺,松木在火中偶爾發出劈啪的細微爆裂聲。
明亮的火光大片大片地潑灑在深色地毯與古典的木質茶几上,將那些繁複細緻的家族雕紋,照出一層柔和的陰影。天鵝絨窗簾半掩著,外頭那抹冷冽的雪影隔著雙層玻璃貼上來,被屋內融融的燈火一映,登時也顯得模糊了起來。
西維亞在柔軟的沙發邊坐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張被捏得有些皺巴巴的糖紙,猶豫了片刻,最終沒有將它藏進長袍,而是輕輕地將它舒展開,平整地放在了木質茶几的邊緣。
精緻的瓷茶具很快被僕人送了上來。
薇薇安沒有讓僕人動手,而是親自拎起茶壺替西維亞倒了一杯。裊裊的熱氣頓時從杯中升騰而起,在長途跋涉的疲憊中,散發出一點蜂蜜與洋甘菊的清甜氣息。
「先喝一點暖暖胃。」薇薇安將瓷杯推到她面前,「火車上大概沒吃多少東西。」
西維亞低頭凝視著茶水,唇角不由得動了一下。
薇薇安瞧見她這副模樣,眼神也柔了許多。
「是朋友給的糖?」
西維亞怔了怔,過了一會兒才有些怯生生地答道:
「……泰瑞給的。」
薇薇安點了點頭。
「很好。」她溫聲道,「他看起來是個很真誠的孩子。」
西維亞順從地低下眼。
客廳裡隨之陷入了寂靜。
西維亞雙手握著茶杯,冰涼的指尖被杯壁源源不斷傳來的溫度慢慢暖了回來。她明明攢了一肚子的話想問,可此時看著母親眼底那抹毫無保留的慈愛,她卻忽然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於是,她有些艱難地張了張口。
「母親……」
薇薇安聽見她的呼喚,不急不躁地抬起那雙溫柔的眼,安靜地等待著。
被母親那樣注視,西維亞再次垂下眼睫,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瞬間散了大半,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我……」
薇薇安沒有催她,只是伸出手將茶几上盛著精緻點心的小瓷碟,往西維亞面前輕輕推近了一些。
「先吃一點吧。」她輕聲說。
西維亞怔了怔,低頭凝視著那碟烤得金黃的餅乾,忽然覺得喉間一陣發緊。
「他們說,」她終於低聲開口,「有一個聖誕邀請。」
薇薇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誰告訴妳的?」
「西奧多。」西維亞抬起眼,「大衛也知道這件事。」
薇薇安聽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說,有人想把我拉進一場安排裡。」西維亞垂著頭,聲音放得很輕,「說有人覺得,我可以被拿來當作籌碼。」
薇薇安靜靜地看著她,眼眸微微沉了下去。
「他們說得不算錯。」她輕聲道。
西維亞倏然抬起眼。
「所以是真的?」
薇薇安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抹雪影黏在玻璃窗上,又緩慢地滑了下去。
過了片刻,她才淡淡地開口:
「正式的邀請函,目前還沒有送到弗利家。」
西維亞怔了一下。
薇薇安聲音依舊溫和:
「但對方的確已經放出了風聲。」
「風聲?」西維亞下意識地重複。
「是試探。」薇薇安輕聲說,「在真正把信送來以前,先看看弗利家的態度,也想看看羅齊爾那邊會不會出聲。」
西維亞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她忽然想起了伊莉莎白那天在走廊裡對她說過的話。
——有些邀請,一旦送到妳手上,妳就很難裝作沒看見。
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掌忽然覆了上來。
「先聽我說,西維亞。」
薇薇安看著她,聲音依舊溫柔。
「只要那封邀請函一天沒有正式送到弗利家,它就仍然只是一場試探。」
「試探不是命令。」
「更不是妳現在就必須接受的安排。」
西維亞怔怔地看著她。
「弗利家還在,」薇薇安輕聲說,「我也在。」
火光在壁爐裡輕輕晃動。
西維亞低聲問:
「那個風聲……究竟和誰有關?」
薇薇安靜靜地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再迴避。
「希洛·塞爾溫。」
西維亞的指尖倏然一僵,原本被茶杯捂熱的溫度彷彿在這一瞬褪了個乾淨。
原來如此。
那些莫名其妙的沉默,那些有意無意落在她背後的眼神。
茱麗葉的不自在,伊莉莎白的隱晦警告,希洛莫名流露的遲疑……還有西奧多突然遞到她面前的另一條路。
那些散落在各處的蛛絲馬跡,全都在這個名字落下的這一刻,有了清晰的形狀。
西維亞垂下眼,握著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緊。
「所以……」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們……是想讓我和希洛……」
後半句話,西維亞終究是沒有勇氣說完。
薇薇安也沒有逼她,只是伸出手安撫地按了按她緊繃的手背,將那些即將把女孩溺斃的恐懼生生壓了下去。
「塞爾溫家確實想試探弗利家。」薇薇安低聲道。
「可試探,絕不等於成功。」
「更不等於我們會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