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倫敦的雪仍沒有停。
窗外的天色一片慘灰,庭前的矮樹被積雪壓得微微低垂,在風裡瑟縮著。弗利家的走廊比霍格華茲要安靜得多,腳下厚重的羊毛地毯悄然吞去了所有腳步聲,唯有牆上的燭火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燃著,像一排不曾合眼的無聲衛兵。
西維亞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冬裝,扣好最上一顆紐扣,順著長廊走下樓。
當她踏入昨晚那個溫暖的客廳時,裡面卻已經有人在了。
薇薇安正坐在靠窗的沙發旁,手邊放著一杯尚未喝完的紅茶。茶几上整齊地疊放著幾封晨間送達的信件,而其中一封被單獨擺在了最上方。
那是一封深色的信封,封口處被暗銀色的火漆牢牢封死。
西維亞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薇薇安抬起眼:
「醒了?」
西維亞回過神,輕輕點了點頭。
「嗯。」
她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到那封信上。
薇薇安沒有立刻伸手去拿那封信,只是點了點身側的位置,溫聲道:
「先坐。」
西維亞走過去,在母親身旁坐下。
壁爐裡的火已經重新燃起,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恰好落在那枚暗銀色火漆上,映出一點冷淡的光芒。
「是諾特家?」西維亞低聲問。
薇薇安偏過頭看著她,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嗯,今早送到的。」
西維亞垂在膝頭的手指微微收緊。
薇薇安這才拿起几案上的深色信封,卻沒有立刻拆開,只是輕輕推到了西維亞面前。
「這封信是給弗利家的。」她說,「但妳可以先看。」
西維亞有些驚訝地抬起眼。
「我?」
「嗯。」薇薇安看著她,「因為信裡真正被邀請的人是妳。」
西維亞看著那封信,過了片刻才終於伸手接過。
信封的邊緣極其平整,暗銀色的火漆壓得規矩而克制。沒有多餘的花哨紋路,也沒有任何炫耀血統的浮誇裝飾,一如諾特家在社交界給人的一貫印象——沉默、古老、冷靜,連善意都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著。
她輕輕拆開了信封。
羊皮紙上的字跡端正勁瘦,措辭禮貌得有些疏淡。
信中鄭重邀請弗利小姐,若聖誕假期期間並無其他安排,可至諾特家的宅邸小住數日。紙上並未提及塞爾溫家,也沒有提及外面的任何風聲,只以去年盛夏曾受弗利家款待、今逢雪季亦當略盡地主之誼為由,將所有洶湧的暗流與少年心緒,全都不露痕跡地收進了這份極體面的文字裡。
西維亞看得很慢。
當她讀到羊皮紙的最後一行時,指尖冷不防地停了一下。
落款是諾特先生。
偌大的客廳裡安靜極了,只剩下壁爐裡的木柴偶爾燃燒爆裂的微響。薇薇安優雅地端著茶杯,沒有半點催促的意思。
過了很久,西維亞才緩緩抬起眼,輕聲問:
「這代表……諾特先生同意了?」
「至少代表,諾特家願意把那孩子的私心,變成一封完全合宜的正式邀請。」
薇薇安看著那方深色的信封,聲音很輕:
「這很重要。」
西維亞再度低下眼。
「可是……這是西奧多先開口的。」
「是。」
薇薇安答得毫無遲疑。
「但既然諾特先生願意補上這封正式邀請,便表示這條路,現在已經不單單是西奧多一時的衝動,而是得到了諾特家的默許。」
她停頓了一下。
「這意味著這場庇護,至少已經有了能被堂堂正正擺在桌面上的體面。」
「他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被責備?」西維亞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薇薇安的目光更柔和了一些。
「也許會,甚至代價不小。」
西維亞的指尖倏地一緊。
薇薇安卻抬起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但那是他身為諾特家的繼承人,該去面對的事。」
「西維亞,妳不能因為害怕他承擔後果,就反過來替他承擔選擇。」
西維亞怔在原地。
薇薇安微微傾身,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她凝視著女孩的眼睛,聲音溫柔得像是吹散冬雪的春風:
「現在,妳只需要問自己一件事。」
西維亞有些迷茫地抬眼。
「妳願不願意去?」
西維亞再度低頭看著那封信,輕聲問:
「如果我去……塞爾溫家那邊會怎麼想?」
薇薇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其優雅的笑意。
「他們會明白,弗利家在這個聖誕假期已經有了安排。」
「至於他們怎麼想……那從來都不是妳需要操心的事。」
西維亞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那……如果我不去呢?」
「那妳就留在家裡。」薇薇安答得同樣平靜,「弗利家一樣會替妳回絕所有不合宜的試探。」
西維亞微微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無聲地落著,將世界的雜音悉數掩埋。最後,她終於抬起眼低聲問:
「我可以……再想一想嗎?」
薇薇安的眼神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