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再度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雪光斜斜地照著書架,壁爐裡的木柴偶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爆出一點細碎的火星。遠處似乎又隱隱傳來布雷斯自言自語般的笑聲,可很快便被諾特家的牆壁徹底隔開,最終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尾音,悄然散在空氣裡。
西維亞走到書架旁,將視線落在其中一排藏書上。
那些書脊大多已經老舊泛黃,燙金的字跡在時光的磨損下顯得有些斑駁。她的目光在一本本魔法史著作上掠過,隨後視線便被旁邊一整排關於「咒語構造」與「古代魔文演變」的珍稀文獻深深吸引。
西奧多的目光順著她停了一瞬。
「那邊是我平常看的。」
西維亞收回目光,沒有多問。
然而,那份好不容易沉澱下來的安謐,卻在此時被突如其來的動靜打破。
只見書房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
不等西奧多開口,門外便再度傳來布雷斯的懶洋洋腔調:
「諾特,我非常確定你家那位年邁的小精靈,剛才正試圖以帶路的名義,把我送去一間比肖像廊還要荒涼的客房。」
西維亞怔了一下,轉頭看向緊閉的門。
緊接著,布雷斯的聲音再度慢條斯理地揚了起來:
「我能進來嗎?或者你更希望我直接在門外凍成一個……更適合你家風格的裝飾?」
西奧多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進來。」
話音未落,房門便被極其麻利地從外面推開。
布雷斯探進半個身子,目光飛快地在書房宏偉的藏書與燃著的壁爐上掃過,隨即精準地落在了站在書架旁的少女身上,笑容依舊挑不出半點毛病:
「打擾了,弗利小姐。」
西維亞輕聲道:
「沒有。」
布雷斯這才悠哉地走了進來,反手將那扇木門重新帶上,將外頭長廊上的寒意隔絕在外。
「別見怪,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諾特究竟有沒有真的把貴客帶到一間……好歹還算能看見陽光的地方。」
西奧多看著他。
「你不是去客房?」
「去過了。」布雷斯優雅地聳了聳肩,誇張地感嘆,「那間房好極了。非常安靜,非常整潔——非常適合一個人在壁爐前,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為何會如此漫長。」
西奧多淡淡地說:
「你可以不要思考。」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了。」
布雷斯攤開雙手,回答得理直氣壯。
西奧多沉默了片刻。
「你要下巫師棋?」
聞言,布雷斯的眼睛瞬間一亮。
「終於。」他拍了下手。
「只下一局。」西奧多補充。
「你每次都這麼說。」
西奧多抬起眼。
「因為你總是不肯承認一局結束。」
布雷斯慢悠悠地走到長桌旁,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那是因為你每次都贏得太沒有人情味了。」
西奧多連眼睫都沒抬一下。
「下棋不需要人情味。」
「弗利小姐,妳聽見了嗎?」
布雷斯立刻偏過頭,看向站在書架旁的西維亞,眼睛裡盛滿了煞有介事的控訴。
「我放棄了那座空無一人的扎比尼莊園,冒著被諾特家歷代先祖肖像共同審判的巨大風險來到這裡——結果得到的,就是這種近乎冷血的待遇。」
不久後,那隻年老的家養小精靈抱著巫師棋出現在書房,低著頭將棋盤安置在長桌的一側。
西維亞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膝頭上平放著剛挑出來的古代魔文索引,指尖撫過略顯粗糙的羊皮紙書頁,卻一時沒有翻開。
她微微側過頭,安靜地看著西奧多與布雷斯在長桌上厮殺。
一個安靜得像是一尊冷硬的雕塑,一個多話得彷彿永遠不知疲倦;一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腦海中精準計算了十步之後的死局,一個則邊走邊慢條斯理地抱怨對方毫無人性與同情心。
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極端。可不知為何,這畫面竟然不顯得違和。
窗外的雪光仍舊是一片冷白,書房壁爐裡的炭火卻慢慢燒得穩了。
西維亞微微垂下眼,終於輕輕翻開了膝頭上那本沉甸甸的書。
而在她身側不遠處的,布雷斯正痛心疾首地指著棋盤,控訴著對手方才那記毫不留情的絞殺:
「諾特,我必須提醒你,今天是聖誕節。」
西奧多的嗓音淡淡落下:
「所以我留了妳的王后一條生路。」
布雷斯沉默了一瞬,果斷轉過頭再次尋求外援:
「弗利小姐,請妳務必記住,這個人剛才在長廊上,還言之鑿鑿地聲稱自己很懂得什麼叫純血家族的待客之道。」
西維亞低著頭,視線停留在書頁古老的字母上,卻在聽到這番對白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而這一次,她沒有再像先前那般將笑意立刻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