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局還是西奧多贏了。
布雷斯盯著一片狼藉的棋盤看了很久,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的國王是否真的被逼到無路可走。
棋盤中央,黑色的國王垂頭喪氣地丟開了手中的劍,而白色的騎士則趾高氣揚地拄著盾牌站在一旁,彷彿極其滿意自己方才那記毫不留情的精準衝鋒。
布雷斯盯著那枚傲慢的白棋沉默了片刻,這才認命般地吐出一口氣,慢慢靠回了椅背中。
「諾特。」
「嗯。」西奧多連眼睫都沒抬一下,不緊不慢地將一枚棋子扶正。
「你知道嗎?」布雷斯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有些咬牙切齒地笑了一聲,「有時候我真覺得,和你下棋是一件非常不利於身心健康的事。」
西奧多神色不動,淡淡地回敬了一句:
「你可以不下。」
「可我如果不下棋的話,就只能回南側小客廳思考人生。」布雷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一臉悲壯地攤開雙手,「兩害相權,我寧可選擇被你擊敗。」
西維亞低著頭,指尖悄然停在了書頁邊緣,唇角再度極輕地動了一下。
布雷斯立刻側過頭看向她:
「弗利小姐,妳瞧,他就是這樣對待一個聖誕節不請自來的可憐客人。」
西奧多抬起眼。
「你也知道自己是不請自來。」
「知道。」布雷斯優雅地挑了挑眉,「但我至少不是空手來的。」
西奧多看著他。
布雷斯不緊不慢地將手探入口袋裡,隨後慢悠悠地摸出了一小盒包裝得極其精緻的糖果,輕輕放到了長桌中央。
那盒糖果不過巴掌大小,深色的真絲緞帶被工整地繫成了一個優雅的蝴蝶結,與布雷斯方才那副不請自來的散漫姿態簡直截然不同。
「扎比尼家的聖誕問候。」
西奧多垂下眼,目光在那盒精美的禮物上掠過。
「你剛才為什麼不先拿出來?」
「哦,關於這個嘛,」布雷斯有些遺憾地嘖了一聲,「因為我原本是打算等你輸了棋的時候再拿出來,好歹能作為安慰。」
「那你現在可以收回去了。」
布雷斯露出一點惋惜的神情。
「所以我才說,你下棋的時候真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西維亞輕輕笑出了聲。
布雷斯勾了勾唇角,順手將自己那枚垂頭喪氣的國王重新扶正。
「不過說真的,諾特,」布雷斯的語調低了些,「你家今天……倒是比我想像中要熱鬧得多。」
西奧多沒有立刻接話。
布雷斯的目光在那張常年缺乏情緒起伏的臉龐上停了停,隨後便極其自然地移開了。
「我還以為你這個假期照舊會待在書房裡,把所有試圖靠近你的人都給凍回去。」
西奧多神色未變,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不是沒被凍回去?」
「那是因為我意志堅強。」
布雷斯說完,指尖輕巧地在棋盤邊緣彈了一下,使棋盤邊緣隨之發出一聲輕響。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你這幾天的動作,倒是出乎意料地快。」
西奧多的手毫無預兆地頓了一瞬。
布雷斯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依舊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我原本還以為,塞爾溫家會先一步送出聖誕邀約。結果倒好,等消息傳到扎比尼莊園的時候,諾特家的信都已經寄出去了。」
書房裡的壁爐輕輕爆了一聲。
西維亞慢慢抬起了眼。
西奧多的神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可眼底已然覆上了一層陰翳。
「扎比尼。」
布雷斯不慌不忙地抬手,語氣仍舊輕飄飄的:
「我知道,這確實不是一個適合在聖誕節談論的話題。」
他停頓了一下,隨即轉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少女,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罕見地收斂了幾分。
「抱歉,弗利小姐,我不是有意要讓妳不舒服。」
西維亞緊了緊握著書頁邊緣的指尖,過了片刻才輕聲道:
「沒關係。」
布雷斯端詳了她一瞬,神色間的輕佻收斂了些許。
「但既然已經提到了,總不能只讓妳聽見一半。」
西奧多的聲音淡淡落下:
「你聽見了什麼?」
布雷斯靠回椅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桌面。
「其實也不算多。」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那枚尚未被收起的黑騎士上,「只是塞爾溫家那邊原本確實動了心思,而特拉弗斯家似乎也沒打算完全置身事外。不過——在他們還沒來得及把那些算計落到明面上時,弗利小姐就已經有了去處。」
西奧多垂下眼,將最後一枚騎子穩穩地收進了盒中。
「所以?」
布雷斯笑了一下。
「所以,他們現在只能咬著牙假裝那些籌謀,從來都沒有準備落到紙上。」
西維亞的指尖微微一緊。
布雷斯再度看向西奧多,語氣裡已然恢復了平日那點懶散而戲謔的笑意:
「不得不說,諾特,你這一步棋下得可比剛那局棋還快。」
西維亞緩緩垂下眼。
「所以……很多人都知道?」
布雷斯看向她,語氣稍微收斂了些:
「知道這些風聲的人確實不少,弗利小姐。」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