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結束後,布雷斯這才終於動身告辭。
離開前,他仍不忘氣定神閒地站在門廳裡,對著西奧多露出一副極其真誠的神情:
「諾特,今天多謝款待。」
西奧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原本只被允許留下喝下午茶。」
「所以我尤其感激。」布雷斯答得面不改色。
站在一旁的年老家養小精靈深深地低著頭,恭敬地替這位不速之客取來了斗篷。布雷斯順手接過披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被壓褶的襯衫領口,姿態優雅得像是真正受邀而來的客人。
整理妥帖後,他轉過身,面向站在一旁的西維亞。
「弗利小姐。」他微微欠身致意,臉上那抹散漫的笑意收斂得恰到好處,「祝妳在諾特家過得愉快。」
西維亞輕輕點頭。
「謝謝。」
布雷斯又看了西奧多一眼,隨後轉回視線,對著西維亞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噢,差點忘了。如果妳覺得太安靜,可以隨時讓諾特陪妳下棋。他雖然沒什麼人情味,但至少還算個挺適合用來打發時間的對手。」
西奧多淡淡道:
「你可以走了。」
布雷斯笑了一聲:
「晚安,諾特。」
他將斗篷的兜帽拉起,不緊不慢地跟在家養小精靈身後,朝著門外走去。
大門在布雷斯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門廳在這一瞬間重新安靜了下來。
西維亞靜靜地站在壁燈旁,看著那扇已經緊閉的大門輕聲感嘆:
「他真的很會說話。」
西奧多垂著眼。
「他也很會把不該說的話,說得像是玩笑。」
西維亞低頭看著自己披肩邊緣,指尖輕輕收緊。
「西奧多。」
西奧多看向她。
西維亞停頓了一下。
「我有一件事……始終不太明白。」
西奧多依舊沒有催促。
西維亞將聲音壓得極低:
「希洛和伊凡……他們不是朋友嗎?」
她緩緩抬起眼。
「既然他們關係不差,那塞爾溫家想靠近羅齊爾,為什麼……還需要透過我?」
門廳的壁燈吐出微弱的光暈,在古老的石牆上拓出大片的陰影。
西奧多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因為朋友從來不等於盟約。」
西維亞怔了一下。
西奧多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希洛和伊凡關係不差,這只能證明伊凡·羅齊爾個人,願意與希洛·塞爾溫有所往來。但這絕對不能證明——整個羅齊爾家族,願意替塞爾溫家背書。」
西維亞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所以……希洛和伊凡的交情,還不夠?」
「遠遠不夠。」西奧多回答得極其平靜,「尤其對於如今的塞爾溫家來說,這點微不足道的交情,更是不夠。」
他轉過身,帶著她轉向那條通往內側的走廊。晚餐後的諾特大宅比白日裡更顯沉寂,壁燈投下的微弱火光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宛如一段被強行收進無邊夜色裡的舊路。
「希洛和伊凡的確是朋友,」西奧多低聲說道,「可『朋友』太過私人。」
「私人?」西維亞側過頭看向他。
「私人,就代表在真正面臨抉擇的時候,它隨時可以不被承認。」
西維亞的眉心微微一蹙,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西奧多隨之放慢了步子,繼續說道:
「一旦出了事,伊凡隨時可以說那不過是霍格華茲裡稀鬆平常的同學往來,羅齊爾家族從來沒有為塞爾溫家背過書,沒有邀請他們重新回到純血圈子的中央,更沒有——替他們向其他那些虎視眈眈的家族,做出過任何實質性的保證。」
西維亞安靜地聽著。
西奧多的聲音在幽深的長廊裡繼續流淌:
「對羅齊爾而言,伊凡願意和誰交好,都是伊凡的事。」
「可對於搖搖欲墜的塞爾溫家來說,他們需要的不僅僅只是伊凡願意和希洛說話。」
西奧多看向她。
「——他們需要一個能被旁人真真切切看見的台階。」
「一個足以讓整個純血圈都挑不出毛病的台階。以此來向所有人證明,即便是在如今這樣的風雨飄搖中,依然有體面的家族,願意毫無芥蒂地讓他們靠近。」
西維亞沒有立刻開口。
某些早已被她遺忘的畫面,卻在這一刻緩慢地浮了上來。
馬爾福莊園的聖誕舞會上,銀器與水晶杯映著滿堂燈火,來往的幾乎都是她早已聽熟的純血姓氏;羅齊爾家的茶會亦是如此,滿座華服之間,人人都帶著得體的笑意,連一句尋常寒暄,都像經過了再三衡量。
可那兩次,她都沒有見過塞爾溫家的人。
那時她沒有多想。
如今想來,那片空缺似乎從來都不是偶然。
西維亞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
「而我……就是那個被選中的台階?」
西奧多停下了腳步。
那一瞬間,走廊裡安靜到只剩下壁燈燃燒時的細微聲響。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他們希望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