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雪又落了下來。
諾特家的窗外一片灰白,庭院裡的枯枝被雪壓得微微低垂,彷彿隨時都會在某個臨界點發出清脆的折斷聲。屋內仍舊安靜,壁燈在走廊裡燃著,火光落在深色木地板上,像一條被小心收束起來的線,將光明與陰影劃分得涇渭分明。
西維亞醒得很早。
她坐在客房窗邊,看著窗外雪色,一直到壁爐裡的火焰慢慢低下去,只剩幾塊暗紅的木炭散發著殘存的餘溫,才終於站起身。
那本空白筆記本仍放在書桌上。
萬聖節過後,西奧多便告訴過她,諾特家的書房裡保存著十五年前那場審判的內部謄錄。
那時她答應過,會親手扯下蒙眼的布。只是當真相真正近在眼前時,她才發現,原來一句「好」,並不足以讓人立刻做好承受一切的準備。
可有些問題,並不會因為日子一天天過去便自行消失。它們只會安靜地沉在心底,等到再也沒有任何藉口可以繞開的那一日,重新浮上來。
等西奧多來找她時,西維亞已經坐在桌前很久了。
他看了她一眼。
「今天想做什麼?」
西維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看著交疊在膝頭的指尖,過了很久才低聲道:
「我想去書房。」
西奧多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才道:
「妳想好了?」
西維亞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收緊。
「嗯。」
她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西奧多看著她。
「妳可以先不看。」
西維亞輕輕搖頭。
「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西奧多沒有再勸,只是點了一下頭:
「我帶妳去。」
兩人沿著走廊往書房走去。
諾特莊園的清晨比夜裡更顯空曠。高懸的穹頂下只有他們沉悶的腳步聲在回蕩,窗外雪色一層層映進來,將牆上那些祖先畫像照得愈發蒼白。畫框裡的人大多沒有出聲,只在他們經過時,悄無聲息地在陰影裡轉動目光。
西維亞始終低著頭。
她曾無數次想像過,當真相終於擺到眼前時,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可真正走到這一步,她心裡反而安靜得出奇。
走廊盡頭便是書房。
西奧多停下腳步,伸手替她推開了門。
諾特家的書房在白日裡仍舊安靜。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水與陳年紙張氣味,靜得像連時間也被收進了書架深處。雪光從高窗外透進來,落在長桌與書架上,將那些深色木紋照出一層冷淡的光。
西奧多走到書架前,抬手按在書架側邊一處不起眼的雕紋上。
木頭深處傳來極輕的一聲響,書架的一側無聲移開,露出後方一格狹窄的暗櫃。經年不見光的陰冷氣息頓時撲面而來,夾雜著某種令人窒息的陳舊。
暗櫃裡沒有多少東西。
幾份卷宗,幾只封存匣,還有一疊被深色緞帶束起的舊羊皮紙。
西奧多停了一下,手指在那些卷宗邊緣虛虛地掠過。
「這些不是諾特家的正式藏書。」
西維亞看向他。
「那是什麼?」
「一些不適合放在明面上的記錄。」他的聲音很低。
西維亞沉默了。那排暗櫃像一段被藏起來的年月,安靜地等著有人伸手。
西奧多伸手取出其中一只封存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