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在一片各怀心思的喧闹中落幕,赵恪尽兴而归,大臣们也如蒙大赦般纷纷告退。
孟元起身稍稍整理了了被血渍沾染的衣摆,刚要迈步,身后便传来赵明徳的声音:“太子留步。”
她转身望去,赵明徳已快步走上前来,神色比宴会上多了几分郑重:“今日之事,让殿下受惊了。”
他目光扫过孟元衣摆上未完全洗净的血痕,语气诚恳:“若殿下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本宫定当相助。”
孟元她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笑意:“多谢大殿下美意,本宫记下了。”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
走出宣和殿,夜色已深。
杨斯跟在孟元身后,终于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您方才也太冒险了!那杯酒谁知道有没有问题,您怎么就如此干脆地喝下去了?在下真是吓得心都快跳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陛下眼中当真揉不得一点沙子,那张复说杀就杀,一点情面都不留…”
孟元听着她的碎碎念,脚步未停,目光在夜色中四处打量。
这皇宫大得很,殿宇楼阁错落有致。
两人沿着宫道往前走,渐渐远离了灯火通明的主殿区域,周围的建筑愈发简朴,宫灯也稀疏了许多。
“廖嬷嬷,我把水桶放回小厨房了。”
孟元目光瞬间凝住,这个声音…是赵其添的。
身后杨斯絮叨的声音骤然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恍然大悟。
她小心凑到她耳旁:“殿下可要进去见见?”
孟元没有回答,只是抬腿迈步,径直朝着那间屋子走去,抬手便推开了紧闭的木门。
院子内光线昏暗,只有两盏小油灯放在桌案上,映出不大的一片光亮。
赵其添正背对着门口,手中拿着一个瓜瓢。
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回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手中瓜瓢失神落在地上。
是她。
早先听小太监说今日父皇设宴招待虞国太子,她是怎么来这了?
赵其添怔怔地看着门口的身影,一时竟忘了言语。
“殿下…”
赵其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抬手想整理一下衣襟,却发现袖口的泥污愈发明显,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绪郎?可是太监送饭来了?”
他低着头没回应那道问询。
“你,你…快走吧。”赵其添轻声劝道,若是被人发现,她们都不好过。
孟元目光上下打量他两息,赵其添身上穿着一身便宜的周国样式的深蓝色粗布长袍,袖口和裤脚都沾着些许泥污,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挂在身后。
说实话,他如今的容貌比在虞国时要暗淡许多,那身粗制滥造的衣裳一点都衬托不出他的身材。
缓步走入屋内,孟元目光扫过此四方之地,墙角堆着柴火,小木桌上摆着几只缺口的瓷碗。
水缸旁散落着几块抹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与水汽,这份简朴与这座皇宫格格不入。
杨斯跟在孟元身后,也是满脸震惊。
她虽知晓三皇子不受宠,却没想到落魄到要自己动手干活的地步。
“哪个泼皮来此撒野!”
一声沉喝打破了几人间的寂静,只见一名老妇攥着把镰刀从侧屋里头快步跑出,脚步稳健,丝毫不见老态。
她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形不高,却脊背刚直,衣袖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掌红彤彤的,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格外锐利,扫过门口的孟元时先是一愣,随即瞥见赵其添手足无措的模样,瞬间了然,脸色骤变。
老妇随手将镰刀搁在墙角,对着孟元恭敬屈膝行礼,声音虽带着几分急促,却不失分寸:“参见虞国太子。老奴廖春寒,乃三皇子生母夏云戚的贴身侍女。”
孟元上前几步,伸手扶起廖嬷嬷,指尖触到对方粗糙坚硬的掌心:“廖嬷嬷请起。” 她语气平和不带半分生分:“对本宫不必多礼。”
廖春寒被扶起时,看见孟元的模样眼眶忽然红了。
“多谢。”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殿下长得跟你母亲年轻时真像。”
这话一出,精神尚且放松的杨斯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两国交恶多年,虞国皇帝怎会和周国土生土长的仁惠皇妃有渊源?
她莫名联想到些年少时传闻的皇宫密辛,大受震撼。
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