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脸上从容未改,母皇年轻时曾化名潜入周国皇宫的事只有几位虞国重臣知晓,再除外便是夏云戚主仆两人。
此事尘封多年,竟会再与旧人之子相遇,廖春寒直挺的脊背在此刻缓缓下沉弯曲。
“姑娘...我家姑娘啊...”
她抬手拭去泪水,语气愈发恳切:“阿戚常说,您母亲是她此生唯一知己,可惜后来断了联系。
我这老骨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阿平的子嗣,这真是...老天垂怜!”
廖春寒眼中带着掩藏不住的感怀情绪,忽地转而化为愤怒,她握着孟元的手跪下:“殿下...求您,要为我家姑娘报仇...”
赵其添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下意识看向孟元,只见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似有暗流涌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孟元望着廖春寒泛红的眼眶,她的情绪做不得假。
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柔和了几分:“这外头天寒,不如我们进去详谈?”
廖嬷嬷闻言也立马点到意思,擦了擦眼角泪提起勉强的笑容将人引进屋内。
孟元目光扫过一旁手足无措的赵其添,回首同杨斯吩咐道:“麻烦杨大人望风,今日侍从多半都用去宣和殿,估计这时辰顾不得此地。”
杨斯虽也好奇,但还是觉得小命要紧便答应了。
孟元刚跨过门槛,便觉一股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与院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孟元三人走进屋内,这里头倒是要比外头要丰富许多,虽说没多少贵重物品倒也是十分雅致的。
墙边立着个半旧的书架,上头摆着些经史子集,书页边缘虽有些磨损,却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床头挂着一幅绣着荷花的绢帕,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精心之作。
她们此刻都没见过一个侍从的身影,显然这一隅小殿,当真只有赵其添与廖春寒两人相依为命。
廖春寒熟门熟路地从桌下拎出个铜壶,往灶上添了两块略显低质的炭火,不多时便煮好了热茶。
她倒了一杯递给孟元,茶杯是普通的粗瓷,却洗得锃亮:“这是秋日里自己晒的菊花茶。”
说罢,她转身走到书架旁,蹲下从地里取下一个巴掌大的漆盒。
那漆盒呈暗红色,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年头久远,盒身刻着细密的花鸟纹样。
赵其添一愣,他与嬷嬷生活如此之久,竟从未见过这玩意。
廖春寒捧着漆盒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放在孟元面前,声音带着几分郑重:“这是当年你母亲与我家姑娘互通的信件,一直由我妥善保管着从未敢示人。”
孟元指尖抚上漆盒的纹样,触感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
她轻轻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散开来。
盒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头整整齐齐堆叠着十几封信件,有大有小,都用细麻绳捆着,保存得极为完好,没有半点受潮发霉的痕迹。
她拿起最上头的一封信,瞥见信封角落盖着的小小印章,那是一枚刻着繁复的云纹图案,是母皇的私印,向来只在她与近臣之间使用,绝无作假的可能。
孟元缓缓展开信纸,纸张因经年累月而变得有些发硬,边缘微微卷起,上头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娟秀,确实是母皇的笔迹。
“阿戚吾妹,别来无恙?阔别已久,思念殊深。妹处宫闱深锁,日日尤记荷花池外英雌事,彼时你我并肩,笑谈天下,何等畅快。
闻周地骤雨不止,江河泛滥,忧妹安危,特遣暗卫告知近况。附去海棠籽一囊,倘逢故园春雨,便当你我重逢,共赏海棠。”
这是母亲离开周国后的第一封信,孟元指尖轻轻拂过字迹,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写下这些言语的思念。
她接着往下翻,一封封信件串联起岁月的痕迹。
信里,母亲询问夏云戚在宫中的境况,叮嘱她万事小心,勿要与赵恪起冲突。
信里,母亲提及虞国风土人情,说山水如何秀丽,百姓如何安家立业。
信里,母亲得知夏云戚在宫中受了刁难,语气带着愤愤,直言若你不愿再受束缚,便派心腹之人将你接出皇宫。
每一封信,都透着真挚的情谊。
孟元翻到最后一封信,这封信比之前的都要厚重些,信封上还沾着些许斑驳的墨迹,显然是母亲仓促写下的。
信里写道是她知道夏云戚怀孕的讯息,但似乎她拒绝离开周国,但最后还是说自己愿意等着阿戚来信。
所有的故事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孟元心中一沉,想来这封信送到夏云戚手中后,她终究是没能寄出回信。
她将信件轻轻叠好,放回漆盒之中。
“这些确实是出自我母亲之手。”
廖春寒闻言沉下一口气,正色道:“殿下,接下来你可愿意相信老奴所言?”
孟元点点头,神色明显肃然起来。
廖春寒深恶痛绝:“我家姑娘她...她并非病逝,是被赵恪那个狗皇帝害死的!”
赵其添浑身一震,看向廖嬷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嬷嬷,您说什么?我母亲她...”
廖春寒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当年姑娘怀了您,但赵恪残暴,意图发起战争,她不愿两地生灵涂炭,便留在周国暗中联络虞国暗卫通讯,却不料被他察觉。
他表面上对姑娘关怀备至,暗地里却在姑娘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