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那让我想想,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呢……”
这或许只是一位孤独老人想找人聊聊天,从头到尾的语气都比较随意,想到哪提到哪。
如陆溟煊所料,老奶奶的一生是风平浪静的,她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过着大众眼里平凡的生活,和某个人恋爱、结婚、生子,就算和家里人有争吵也不会分开,总归是凑合过几个字。
等到时间流逝,又亲手送走早已瘫痪在床的老伴,和黎蕊涬脑海中惊心动魄的故事不是,老人并未发生过于激烈的争吵,一切都过于平静。
“我记得啊,我时常站在门口送别他们,送别我的儿媳妇,儿子,还有孙子孙女……”
混沌的眼眸中闪过往昔的场景,或许所有人都难以逃离孤独,当儿子在外地拼搏,有了自己的家庭,别的生活后,只有老人一人被留在家里。
其实,这也是老人自己的选择,她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和子女的关系不算太僵,但也算不上多好。
他们一开始会每星期回来一次,但孙子孙女总会觉得无聊,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抱怨这里什么都没有。
儿子儿媳妇也忙着接通业务方面的电话,他们劳劳碌碌,倒是让老人自己不太舒坦。
于是,她像大多数人那样,她不想作为他们的负担,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明明心底不是这么想的,但见自己无法追上他们的步伐,见孙子孙女摔跤都无法第一时间跑过去的身体,老人说出酝酿已久的话语。
“我跟他们说,以后,就不用再每星期都来了,我说我老了,走不动路了,然后把他们赶走了。”
老人劝说小一辈不用如此折腾,也不愿意到新房,守着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却不知在守着什么。
实际上,他们每周都会有几次视频通话。
现在科技发达,想要见到谁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老人也会用视频与他们建立联系,每次聊天都相谈甚欢,但仔细想想也总是那几个话题。
“我总是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啊,我还问孙子孙女有没有想奶奶啊,但每次挂断后,我都会沉默很久。”
老人那一辈读书的很少,她算是村子里唯一的高学历,考上大学,来到城市,她自以为自己算是成功的,但到最后连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都无法阐述。
问他们有没有想自己是一贯的做法,老人真正想说的,是自己非常非常想念他们。
而在挂断视频电话后的沉默,同样是老人无法形容的孤独。
好像人不会随着年龄越来越成熟,不是越长大就懂得更多,直到最后,老人领略到的只有孤独。
随着时间,孤独与日俱增。
她开始和邻里的孩子聊天,又一个个送走他们。
她去照顾小猫小狗,在年轻人提出随便野猫喂养不好后,她又把小动物们接回家,带他们绝育治病,陪伴着他们。
“别看他们小,但这些小动物的确足够治愈,怪不得年轻人都吵着要养小动物,哈哈……我孙女之前还养了一只,叫作仓鼠之类的老鼠,死了之后还哭了很久,很惭愧的是,当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为了一只宠物哭,我儿子也说了,那只是一只耗子。”
或许在成长路上丢失了很多东西,老人的确度过相较幸福的一段时间,如果寂寞了,那就抱着小猫,如果想哭了,等眼泪流干了也不会有人知晓。
老人觉得自己满足了,她没有遗憾了,但当身体日益虚弱时,名为死亡的恐惧也缠上了她。
“我意识到我快死了……我对我的孙女说,没事的,我是要去天国了,但直到躺在床上时,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想活得再久一点。”
老人买了不少保健品,就算被儿子训斥也想购买,那些推销员说的话比自己亲儿子几年说得都多,她怎么可能不被哄骗。
而直到后来,或许是碰巧,老人碰到一群奇怪的人,他们和其他推销员不同,他们推销的不是治病,不是长寿,而是自由。
“他们说,会让我获得能力,能让我随心所欲,我,我就想,啊,反正也快死了,那就试试吧。”
那群人说得的确没有错,老人的身体出现变化,她可以自由变化,变化成一朵云,自由在天空中飘荡。
“那一刻我意识到了,我是云,我是自由的云,我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不会像以前那样,看着其他人奔跑,自己却留在背后,我,我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诉说这句话时,老人的语气都明显激昂不少,她夸张形容在天空中的感觉,那是这辈子都体验不到乐趣。
她或许死不掉了,她或许可以去往远方,她或许可以……
“但是,为什么你还是留下来了呢?”黎蕊涬探着脑袋询问,他还记得早在调查的最初,便有人提到有一团奇怪的云赖在上面不走。
直觉告诉黎蕊涬,或许,那便是眼前这位老奶奶。
而面对问题,老人也陷入沉思,她垂着眸,同样在反问自己。
“是啊,我究竟为什么不走呢?我为什么不选择离开呢?为什么……为什么?”
老人自己都无法解答这个问题,若是非要有个确切的答案,或许只有思念二字。
她念念不忘她的小猫,她念念不忘她的孩子,她念念不忘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孤独曾吞噬了她,令老人每次抬头望天时都感到空虚与痛苦,在漫长的岁月里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可以获得自由的时候,她却舍弃不了这一切,只能呆呆在天上看着,时而下来喂养她的小猫们。
是担心小猫被饿死吗?
的确有这层理由,可直到最后,又更迫切的答案呼之欲出。
“是爱啊,我深爱着过往的一切,我爱着他们,直到我快死了,我才明白这个道理。”
老人没有选择离开,她放弃追逐远方的烈阳,她埋怨自己无法奔跑,身子骨越来越差,但当真正赋予她选择的一瞬,她却缓缓扭头。
无法舍弃,无法割舍。
“我在这个上空逗留了三个月,我哪都不想去了。”
云终有一日会消散于世间,老人已经耗损太多,她的身体被云雾侵蚀,已经是强弩之末,无法再支撑下去。
她只是想在最后看看窗外,和人说说话,像是每个午后那样。
眼见老人的身体变得透明,小狗展现出慌张的神色,他讨厌死亡,害怕死亡,每当他想起这个词,都会被吓到。
躲在黑漆漆的被窝里,蜷缩着,仿佛有洪水猛兽在黑暗处伺机而动。
“等一等,她,她就要这么走了吗?”
他慌张拉着陆溟煊的衣服,听完这个故事,心里闷闷的,仿佛随着那简短的话语,同样回顾那漫长的一生。
但对于小狗的焦急,老人却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她发现了,连二十出头的孩子都比她更理解死亡。
“我曾经一度认为死亡没有什么,我的父母和曾经教导我的老师都不会提到这个话题,我只知道在母亲走后我很伤心,父亲更是一夜苦白了头发……现在想想,或许提及爱,死亡也是无法绕开的话语。”
或许是能力起作用,在离开前,老人的话语变得轻快,她望着这个世界,轻拍黎蕊涬的脑袋。
小狗头顶的乌云随着动作被带走,随即出现的,是头顶上的一抹彩虹。
老人几乎一生被束缚在这里,又在最后选择留下,她盯着年轻的“孩子们”,两只手缓慢搭在他们的肩膀上,沙哑的嗓音说着她耗费一生才得到的答案。
“多陪陪你觉得重要的人吧,如果爱的话,一定要说出口啊,可别像我……哈哈,一定,一定要说出口啊。”
“爱,一定要说出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