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瞻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心中却并未开怀,只觉得,这一刻还是来得太晚。
那颗脑袋忽然转向了他,发出咆哮。
“是有人在报复我!你们别被他骗了!”
纪瞻微往旁边躲了躲。
那个男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问题,所有的公正都是对他的恶意。
不可能让他悔改,不可能让他认错,所有打回去的,通通泥牛入海,一无所获。
纪瞻微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当真值得?
悲哀,无力,让他感到迷茫。
可这是那个男人应该受的,为他的行为负责,为他的行为赔罪。
接受法律的惩罚,还要接受背叛的惩罚。
他深吸口气,等几辆车离开后摘下口罩,走向议论纷纷的老人们。
“叔叔阿姨,这是怎么了啊?”他奇怪地问着。
“怎么了?嘿,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老纪一天天不干正事,我听见了,他是卖假药害人那!”
“好像还是搞什么直播!咱也不懂,不就是销售么,骗了不少中老年人……呀,是不是上次小伙子你说的?没想到居然是老纪干的!”
纪瞻微的唇角似笑非笑,“原来是这样!那以后大家可要离他远一点!说什么都不能信了。”
“是啊,那不就是狼来了嘛。他敢骗别人,说不定就骗亲人……哎哟,那小模特要是回来了还得提醒她,老纪被抓走了!”
“别!和她说话,准保被骂!”
和老人们聊了一会儿,纪瞻微稍稍放松了些,挤了趟火车回到津城。
时近春节,路边的超市店铺都放起了《恭喜发财》《好运来》,热热闹闹的,人好像也比往常多了。
热闹的世界只属于他们。
纪瞻微走着,看路上的孩子拿着糖葫芦和家长撒娇,看小孩子笑着闹着被甩在身后,他想起了星河,想起了母亲。
如果说原来一个人过节,最起码记忆中尚有温度的一面还有活生生的存在,而现在……记忆只是记忆,逐渐地褪色、剥落,在脑海中越发平面。
闪闪发亮的钻石被骸骨的灰烬拥抱,温暖地投射着光,在玻璃瓶子里无比宁静。
好像只有在选择复仇的时候才能想起,曾经他们会哭,会笑,会和自己拥抱。
但他们飞走了,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也看不到这人间了。
也看不到那个男人……
不要去看,不要去看,让在世的人吞下尚存的苦水,让在世的人和他决斗,让他坠入深渊,不能翻身。
以自己为五指山,以自己为符咒,永远压制住他。
让这个混账尝尽苦头。
哪怕……一起沦陷。
可是,要这样吗?
他不自觉地走到津城二院。
一位老人家裹着厚厚的被子,看不见脸,被推进了救护车。
呜哇呜哇的警笛渐行渐远,病人们的喧嚣也从未停止。说话、脚步、咳嗽、碰撞……
这些声音刮擦着鼓膜,让他头脑发胀,走在瓷砖上的每一步都在加重这种异样的感觉。
安宁疗护科。
“陈大夫,陈大夫!”
纪瞻微的眼皮猛然一抬。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他看见白大褂在门口晃动,伸出一只血红的手。
“阿姨不愿意用胃管,只能静脉止血。”
白大褂和护士匆匆返回屋里,但刚刚的红色无比刺眼,仍然停留在视网膜上似的。
他冷静片刻,坐在旁边加了柔软坐垫的长椅上,闭上眼睛。
在这里的生离死别,却像是在抚慰他的良药,真是奇怪。
生死有命,无论是他,还是那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忽然有什么挡在他身前。直觉。
“纪先生要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陈终绪却不是站在他面前的,而是蹲下身子,仰视着他,身上换了新的白大褂,手掌是干净的。
“那个男人被带走了……但我觉得……并不快乐。”
“你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我明白。”陈终绪握着他的手,“你可以有任何情感,没有人要你选择快乐,我也会陪着你消化所有的感受。”
纪瞻微的喉结微微起伏。
无尽的空荡中好像忽然卷起一股干热的风,吹得眼睛发酸,不住地想要溢出更多的泪液。
“我知道,你没有后悔,你只是想歇一歇,陪陪重要的人。”
“我现在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啊。”
纪瞻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边……还顺利吗?”
“嗯,晚期癌症引发的消化道大出血暂时止住了,家属和患者都做好了心理预期,目前都没事了。再等我二十分钟,我陪你回去。”
陈终绪站起身,高大、从容、专业、冷静。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更遑论“击倒”。
纪瞻微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是“陈大夫”,却让人不住地想起“陈先生。”
想要一起走完这段路的陈先生。
——分明是片叶不沾身,一尘不染,如此宝贵的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