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先稳住。等宁逸王的援军到位,我们里应外合,一举端掉这个矿场。届时,不只是那些被关押的矿工能重见天日,松州百姓的天也该亮了。”
陈大哥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矿场虽不算铁板一块……但要想速战速决、减少伤亡,最好的办法还是里应外合。”苏玉淑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我需要兄弟姐妹们帮忙。”
“自然。”陈大哥抬起头,目光在棚屋角落的几块破瓦片上停顿了片刻,“小林姑娘,这不只是你的任务,更是给我们自己讨条生路。
说到底,这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自从白姐告诉我你去了中央矿坑,我就暗中联络上了那边一个姓刘的老兵,他手下还有七八个信得过的弟兄。
只要咱们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在矿坑里制造混乱。”
“信得过吗?”鸩追问。
“我用性命担保。”陈大哥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当年与我在同一个甲兵营服役。更何况那些矿工们,他们早已被矿坑拔了一层皮,没有人比他们更盼着于阙倒台了。”
苏玉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但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机,让他们先稳住,等宁逸王那边的消息,等朝廷的兵马到了再说。
这段时间,务必让他们继续潜伏,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明白。”陈大哥应了一声,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开在苏玉淑面前,“小林姑娘,我虽然知道你神通广大……但这东西没准你也能用得上。
这是矿场的地形图,这几天我趁夜巡时画了个大概。我发现矿坑深处有三条暗渠,直通外头的山谷,平时没什么用,也无人把守。
若是日后需要撤退,或者运些东西进去,想来都能派上用场。”
“好,太好了!”苏玉淑双手郑重地接过,眼底盛满了感激,“矿场守卫森严,我们的人即便摸清了布防,真要是动起手来也难免出现伤亡。
陈大哥,这张图真如及时雨一般,若是我们能一举拿下,我定要为您请功!”
陈守卫闻言,大惊失色地摆了摆手:“请功?我哪里配得上!这矿坑里惨死了那么多父老乡亲,我难辞其咎……
我帮着别人埋尸,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断气,我怎么敢奢望请功……我死后是要堕入阿鼻地狱受刑罚的……”
“你从这件事里得到了什么好处吗?”
苏玉淑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
“这些人是因为你才来这个地方的吗?你把他们埋下去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一丝高兴?那些矿石换来的钱,有哪一文是属于你的?”
她没有理会陈守卫的呆滞,接连抛出了一串问题。他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头紧锁,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解释些什么,可最终,所有的辩驳都化作了一片空洞的沉默。
陈大哥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些逝去的生命在他身上刻下了耻辱的烙印,像犯人额上的黥面一般,醒目又污秽。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苏玉淑站直身体,缓步走出棚屋。矿工们三三两两担着一筐筐碎矿从她面前经过,每个人的脊背都弯成了弓,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虽说她已经给这里带来了不少药材和吃食,但矿场里的条件终究有限,更何况还有于阙催命一般逼着他们开采。
本是承载着尊严与生机的脊梁早已化作求生的铁锄,在日复一日的磨损里消耗殆尽。
“小林姑娘,你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鸩回过头,望着满面痛苦的陈大哥,淡淡地开口回答:“天道本就该削夺富余之人的所得,去接济贫苦之人,可人间世道偏偏相反。
那些上位者盘剥本就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转头去供养已经富足有余的上层权贵。所有好处都被他们拿走,所有压力却全都转嫁到小民头上……
说白了就是好事从来轮不到百姓,恶果却要所有人一起承担。”
陈守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这和我……”
“我东梁若是江山稳固、路不拾遗,你是否也与有荣焉?可真正能落到你头上的好处,又有多少?”
苏玉淑冷笑一声,“权贵为非作歹,你反倒良心难安,觉得自己是在为虎作伥。陈大哥,你别忘了,那‘虎’才是真正的祸根。
要是没有这帮混蛋,又怎会有这么多人流离失所、死后也不得安宁?”
“可我手上毕竟沾了人命……”他紧闭上双眼,满面痛苦地蹲下身来,“有时候看着这些苦兄弟们……
我真的想不通,小林姑娘,我想不通啊!大家不过是想求一条活路,为何这世道就这么难……我也不想杀人,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赚些银子回乡养老啊!”
“你确实并非无罪……”苏玉淑弯下腰,将手重重搭在他的肩膀上,“可至少还有赎罪的机会,不是吗?”
“我……我该怎么做……”
“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你救出来的人,要比埋在这里的人多。”
陈大哥猛地抬起头,整个人愣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我们行走人世间,到头来都不过只有一条命。往后的日子,我们要背负的,是那些尚且活着的人的希望。”
苏玉淑的声音放轻了些,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平日里灵动的眉眼,此刻更添了几分沉静凛然的力量,“不要恨你自己,你的命也是命,你总得活下去。
若是要恨,就去恨那些逼你动手的人,恨那些把这世道搅得浑浊不堪的渣滓。不要抱着愧疚活下去,哪怕是去复仇,也好过白白消耗自己。”
“我这样的人,也配吗……”
“没什么配不配的。”她轻笑一声,洒脱地摆了摆手,“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宁愿给大家多煮两碗汤药。怎么样,陈大哥,你来不来?”
说罢,她牵起鸩的手,向着远处正送餐的女工们跑去。阳光刺眼,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与群山缠绕在一起,仿佛破土而出的根系。
陈守卫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想起那些夜不能寐的夜晚,他总梦见自己站在一汪鲜血里,腥臭味混着酸蚀味儿顺着小腿钻进身体。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向脚下,入目只有一片贫瘠辽阔的土地。
“我也来帮忙!”
他大步向着那群兄弟姐妹们跑去,向着能让自己心安的地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