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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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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应拭雪便已起身。谢红渠只付了一夜的房钱,此刻她必须离开了。

她推开雕花木窗,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晨风扑面而来。

昨夜刚下过雨,今日早晨却晴得透彻,连探出窗外的半张脸都被晒得发烫。这晒人的阳光让她不适,应拭雪索性缩回身子,将那股青草泥土味隔绝在外。

系好外衫,挎上包袱,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栈。

辰时将至,天峰山脚下已是人声鼎沸。数百名求师者乌泱泱挤作一片,应拭雪默默排进队伍。

她身后陆续又站了几人,其中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憨厚少年,身旁的妇人正喋喋不休地叮嘱着什么,手不断替他整理本就不乱的衣襟。

少年清朗的嗓音传来,应拭雪心头微动,侧眸望去,竟是三年前那个冒雨上山为祖母求药的楚昭然。

当年他跪在石阶上淋得湿透,却执拗地不肯离去,她见他心诚志坚,根骨又佳,不仅给了药,还特意引荐给沧浪师叔,只是那时这倔小子竟婉拒了。

如今再见,少年眉目间已褪去稚气,身姿挺拔。应拭雪暗自探查,不由赞叹,短短三年竟已筑基,看来离山后另有机缘。

正思忖间,忽闻山顶传来清越钟声,余韵悠长,在山谷间层层荡开,霎时压下了所有嘈杂人声。

“肃静!”

一声清喝压下人声,只见十余名应家弟子凭空出现,为首之人身姿挺拔,一身劲装,发间插了个玉簪。

应拭雪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心下暗叹:“这谢红渠,装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诸位远道而来,皆为求道。应家此次开山,不设外门,只纳内门弟子。收徒首重品性,次看资质。今日考核共分三关:测灵根、问心路、悟剑石。”

台下人群闻言,又是一阵低语骚动。

这三关应拭雪再熟悉不过,毕竟去年,去去年,谢红渠站的位置便是她站的位置,除了不收外门的变动,词都一模一样。

测灵根是检验修行资质;问心路考验心性;悟剑石则是看与剑道的缘分。

“今年这考核可真邪门,”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往年好歹还收几十个外门弟子,这次竟只要十个内门的,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你懂什么,”另一人压低声音道,“自从潦水剑断,问心峰折损了多少精锐?应家如今既要重建山门,又要安抚各方势力,哪还有余力养外门弟子?眼下既要省钱,又要招揽真正的人才,自然要精挑细选。”

人群嗡嗡作响,谢红渠紧皱眉头扫视一圈。

应拭雪身旁立着一位胡子虬结、神色冷峻的男子。

他一身粗布衣衫,背后斜挎长剑,虽面容粗糙、须发杂乱,身形却挺拔如松。未经仔细打理的头发垂落额前,几乎遮住了双眸,叫人忍不住想窥见其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静默而立,沉稳的气质与四周窃窃私语的人群格格不入。

谢红渠厉声道,“肃静!” 那声音冷冰冰的,中气十足,“若有人品性不堪,即便天赋再高,应家也绝不收纳。再让我听见半句废话,直接扔下山去!”

过了一会儿,时辰已至,谢红渠朗声宣布:“第一关,测灵根,请诸位依次上前。”

广场中央早已安置好一块测灵石,应拭雪排在队伍中段,静静看着前方的人逐一上前,灵根驳杂者黯然离场,原路回家,资质尚可的则掩不住喜色,匆匆赶往下一关。

“下一位。”

终于轮到应拭雪时,她快步上前,将手放在测灵石上,石头冰凉,触碰到的时候隐隐有刺痛感。

“嗡。”

测灵石骤然剧烈震颤,蓝紫交织的光芒直冲天际,起初势头极猛,升至半空却蓦然凝滞。即便如此,这般天赋也已堪称惊世。

负责记录的弟子失声惊呼:“□□双灵根,纯度七成以上!”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雷灵根本就是万中无一,更何况是□□相生的极品双灵根,稍加修炼,必能早早踏上飞升之路。

一只粗糙的手重重拍在她的肩头,应拭雪微微侧目,见是那位背负长剑的男人。他目光沉凝,低声说道:“不知为何,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方才我一直在观察你,没想到你的天赋竟如此出众。”

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应拭雪神色顿显慌乱,压低声音道:“你要做什么?”

他将她的袖口向下拉了拉,瞥见那颗黑痣的刹那,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手指不由一顿。

“下一位!”不远处,弟子高声唤道。

应拭雪一掌重重劈在他的胳膊上,神色愕然,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那男子却收回手和目光,大步向前走去,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应拭雪仍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正愣神间,身旁的弟子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道:“沿着这条山路往上走,便是第二关的试炼场地。”

应拭雪着皱眉点了点头,顺着他所指的山路向上行去。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山道,翠林掩映之间,试炼场笼罩在缥缈的雾气中,如梦似幻。玉阶仅露出眼前一段,再往上的部分皆被茫茫雾色隐去。

她拾级而上,起先步履尚轻快,越往上行,腿上的压力便越重。

行至第二百级时,应拭雪已是浑身酸痛难忍,她身体里充盈的灵气微弱,又用不了煞气,一个踉跄,整个人骨碌碌滚落阶底。

掌心擦破,沙土深深嵌进血肉,额头也磕出一片青紫,整个人活像刚遭了顿毒打。她撑起身子,深深吐纳,拍去衣上尘土,又一次咬紧牙关向上攀去。

那感觉,仿佛有人正死死踩住她的膝盖向下碾压。脚底酸麻刺痛,小腿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直至第五百阶时,她忽然浑身一轻,腿上的重压骤然消散,脑中却越来越恍惚,阵阵眩晕袭来。

她一个恍惚,跌坐在台阶上,索性闭眼揉了揉酸胀的眼窝。再度睁眼时,四周竟已一片清明,落日余晖斜斜洒入屋内,窗外传来熟悉的交谈声。

应拭雪起初还有些茫然,待仔细辨认那声音,心头猛地一颤,怔然的看着外面,这分明是爹娘的声音,她鼻尖忽地一酸,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院中老树下,两个早已离世的人正对坐下棋。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裹着一件小小的衣衫,分明是十三四岁时的模样。

女人眸中漾着暖意,柔声道:“阿雪?不是刚睡下吗,怎么醒了?也好,过来看看娘这局下得如何。”

应长庚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顿时柔和了几分,随即笑着对商青霓说道:“这局便到此为止吧。你棋艺太精,我甘拜下风。”他起身理了理衣袖,“该陪阿雪练剑了,顺便下山给她买那个惦记许久的香囊,还有总念叨的糖葫芦。”

“爹,娘……”应拭雪声音微颤,忽然踉跄着扑进商青霓怀中,“你们……可以一起抱抱我吗?”

“怎么突然这么黏人,像个小孩子似的。”商青霓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爹也要抱。”她固执地伸出手。

应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仍走上前来,与商青霓一同将她轻轻环在中间。温暖的怀抱中,爹娘身上熟悉的气息温柔地将她包裹,她眼角一颤,泪珠无声滚落。

应拭雪深深吸气,缓缓阖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眼前景象已然变换。

她坐在茫茫雪地之间,天地被雪白的帷幕连成一片。冷冰冰的世上只有眼前的破碗与她为伴,碗上布满裂痕,如同她那双早已龟裂的手。

行人裹紧厚实的棉衣匆匆走过,而她蔽体的“衣裳”却只是一块薄布,沾满淤泥、久未清洗,早已僵硬。布料上遍布大大小小的裂口,裂口之下,是青紫交加、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皮肉。

一位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路过,两人的笑声被寒风割碎散在雪地中。应拭雪知道,这是她十岁那年的冬天。

回忆翻涌,应拭雪眼前的画面再度变换,是父亲赌光家业要把她卖给富人家当童养媳换赌资的出嫁前夜。

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自己把残疾的母亲绑在背上,从窗户逃了出去,跑了不远,还是被父亲发现,男人在身后紧紧追着。

看着小小的自己撕扯和高大的男人撕扯,应拭雪又一次听见母亲说自己是个拖累。

她立于旁观之处,眼睁睁看着母亲突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应拭雪至今仍记得那个雨夜争吵撕扯间耳畔突然传来某种血肉被咬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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