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是她第一次如此直面地看清母亲苍白面容上那彻骨的绝望,看清她是如何决绝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她仍记得,从前母亲因太久未尝肉味,应拭雪卖草鞋攒了数月才买回一小块肉,母亲吃得太急,只是不小心咬到一点舌尖,都要连声喊疼。
应拭雪双眼泛起血丝,死死捂住嘴,望着眼前那个总说“别管我”的妇人,最终竟以性命成全了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
她踉跄上前,想要抱住母亲,却徒然从她身体中穿过。湿漉漉的雨地里,她猛地转过头,看见幼时的自己在濒死的挣扎中摸到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了那个男人。
应拭雪突然又回到了那个幼小的身体里,不再是旁观,而是切肤之痛。
雨地之中,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双脚却仍机械般地向前奔去。她五步两回头,既舍不得母亲,又恐惧父亲再度追来。最终,她还是踉跄着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从此无以为家。何以为家?
她成了游荡世间的孤魂,靠乞讨度日苟活,日复一日看着别人的圆满与温暖。
不知漂泊了多久,应拭雪眼前的画面再度回到那片茫茫雪地。一个面色憔悴蜡黄的妇人朝她伸出手,应拭雪抬起泪眼望向她,忍不住喃喃唤道:“娘……”
面前的人听不见她的呼唤,只是拉着她,将她带往一个新的村落,领回家中。
尽管村里闲言碎语不断,但对当时的她而言,这已是莫大的幸福。
然而在这乱世之中,安稳从来都是奢望,某日她从镇上学堂归来,远远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对她来说最熟悉不过,那个雨夜就是萦绕着那股铁锈味。她冲进村子,正撞见魔物撕咬着娘亲的脖颈。
她本该死在那一刻。
应拭雪的视线再度抽离,变回旁观之人。
一道剑光斩落魔首,应家仙师出手救下了她。站在血泊与尸骸之间,瘦小的少女仰望着那道超凡脱俗的身影,心中涌起近乎盲目的崇拜与渴望。
应拭雪默默跟随,看着修士们牵起年幼的自己。众人在山腰草草挖下一个大坑,将全村人合葬于此,只立了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李家村众人之墓”。没有姓名,没有悼词,乱世中的蝼蚁,连死亡都轻如尘埃。
应拭雪再度开始流浪,不变的是她有了去处,就是这座葬着母亲的墓。她常趴在坟边入睡,对着无名碑茔立下誓言:她定要拜入应家,在这吃人的世道中挣出一条活路,留名百世,万世……!
记忆至此,应拭雪不愿再回想。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深知自己已深陷幻境。问心路前五百阶考验耐力与体魄,后五百阶,才是真正磨砺心性之关。
过往种种,就随它去吧,再无回味的意义。她阖上双眼,静心凝神,心中再也不起波澜,她狠狠咬向舌尖,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再醒来时,她已回到台阶之上。四周雾气散尽,腿上也再无压力,她几步轻捷,迅速登至顶端。
纪录的弟子默默记下她的名字,“应拭雪,下一关是悟剑石,往上走就到了,就在山顶。”
修士刚记录完,看见应拭雪眼睛红了,刚想安慰,就看见那人向上走去。
剩下一关只需感悟应家剑意检验天赋,应拭雪自幼研习家学,自然融会贯通。
她走上山,等了一会,至此三千弟子通过的只剩下五人,都是资质极佳之辈。
剩下四人中两个女子,两个男子。
其中一女子看起来性格欢脱,带着些笑意和欣赏的目光朝应拭雪望来,这关很简单大家都很聪明,草草而过。
左手边有凉亭,一紫衣少女走过去慵懒地倚栏而坐,日光透过松针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衬得那颗泪痣格外醒目。
楚昭然正站在不远处,用袖子擦拭额间细汗。
“师姐好厉害啊!”清脆的女声突然在耳边炸开,应拭雪转头时差点撞上对方凑近的脸。
少女眼眸明亮如山涧流淌的清泉,头发半披半束,身姿挺拔秀长,乍看像是个沉稳性子,却不曾想性格如此欢脱,“我叫东方垂霙,瑞霙兆丰的霙!你比我先摸到悟剑石,按规矩你就是我师姐啦!”
应拭雪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冲得后退半步,后腰轻轻抵在石栏上。她张了张嘴,还未想好如何回应,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嗤笑。
“马屁精。”一旁的紫衣少女翻了个白眼,“应家什么时候按摸石头的先后论资排辈了?”
应拭雪温声道:“我们之间本不必分什么辈分,谁愿做师姐都好,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身后的楚昭然憨厚一笑附和了一声,“是啊,没必要。”
“你是谁?”紫衣少女挑眉看向楚昭然。
“在下楚昭然,此次……”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少女直接打断,楚昭然脸僵了一瞬,讪讪低头,有些委屈。
紫衣少女转而看向管事弟子:“喂,我们该住哪儿?能一直在这儿干坐着吧?”
“应家家规第三条,尊师重道,懂得长幼尊卑。”掌事弟子冷声道,“既入应家门,还望端正态度。”
东方垂霙连忙打圆场:“师姐别往心里去,她就像头没驯化的小驴,倔得很!对了师姐,怎么称呼您?”
“江上,栖梧尊亲传弟子。”她语气稍缓。
“哇,你的名字好好听,能被尊者选中,师姐定是天赋异禀吧。”
江上温和的点了点头。
紫衣少女长叹一声,泄气地瘫在座位上:“要不是爹娘非要我陪你来,打死我也不进这地方……现在真想回家。”她尾音拖得老长,活像只炸了毛的猫,浑身写满了不情愿。
江上道:“你可以现在就回去,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哪个人不情不愿的来应家求学。”
少女一时语塞。她确实不愿来,可阮眠执意要拜入应家,说到底,她还是放心不下。毕竟东方垂霙从小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自己虽嘴上不饶人,心里却真心想护在她身边。如今被这般直言点破,她虽看不上应家诸多规矩,却也无从反驳,一气之下脸颊憋得通红。
她低下头,就像刚刚的楚昭然一般无措,最后只憋出一声,“哼。”
东方垂霙知道姐姐不开心,于是腻在姐姐身边撒娇,她明显对妹妹的撒娇很受用。
楚昭然在一旁局促的坐着,那个背着长剑不言语的男人坐在角落。
应拭雪环视一圈,默默吐槽,“没一个正常人……”
江上看着众人,道:“好了,大家既已休息够,便随我来吧。”
“好!”东方垂霙像打了鸡血,甜甜笑着朗声应道,她环着姐姐东方折梅的胳膊蹦蹦跳跳的走着。
东方折梅想要摆脱她的胳膊,啧了一声,道:“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东方垂霙力气可不小,没让她逃脱,“不嘛不嘛。”
东方折梅无奈,只能老实的让妹妹胡闹。
虽然才六个人,却走出来浩浩荡荡意气风发的气势。
一行人边走,江上边解释道:“应家的剑术、符咒、丹药三门主课,分别由应无翳、叶清水和谢沧浪三位长老执教。”
“这几位已多年未收亲传弟子,如今新入门的弟子皆是与之前的内门弟子统一授课。我们现在前往云海峰,沧浪师叔居所就在那处。你们单独住一个院子,内门弟子的居所已满,容不下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