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晚饭早已不知过了多久,应拭雪一直都没睡。直至丑时,她掀开被褥,利落地穿上靴子,快步走向桌前。
她将指尖咬出血在符纸上洋洋洒洒写着什么,须臾写罢。
应拭雪神色沉肃,抬手施法,并指如剑,灵气灌入符咒中,低声道:“去! 替我寻到应长庚与商青霓的尸身,往低处走,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
应拭雪踩上窗沿跳出去,一路跟着那在前面飘着的符纸。
只要找到尸身,她就能查出证据,若是没有,那便证明应无翳为掩盖真相,早已将尸身处置,她更要把这事彻底闹开,至于如何让众人发现,那另当别论,再想办法。
无论如何,应长庚曾是应家家主,绝不会被葬在应家之外的地方,现在的目标范围就只在应家。
走过一路,应拭雪跟着它来到后山,地上积雪未消,踏上去发出咔嚓声响,它停在一道石门前然后猛地用身体撞击起来迫切地想要进到里面去。
应拭雪停在门前,一手抓住符纸,那符纸从活蹦乱跳瞬间变的软趴趴,如同没了生命般轻轻一捏便在手中消散。
门前有一凹槽,不用多想,这一定是要放上特定的东西才能打开,暴力摧毁显然会被发现,她尝试瞬移进去,却被弹的一踉跄。
应拭雪暗自思索,这定是被人下了结界,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结界,一时半会还没办法打开。
她刚想转身回去,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应拭雪心中一紧,慌忙看向四周,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雪地,除了冰冷坚硬的悬崖峭壁和零星几颗蔫巴的小草就连一个藏身之地都无。
思索之间身后人早已接近她,听起方位几乎是五步之外,应拭雪刚抬脚想逃一只手便重重拍在了她的左肩上,身后之人手中的蜡烛昏黄的光晕映在脸上。
“师妹,怎么这么晚还在后山转……”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应拭雪声音猛地回头,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哂笑两声,结巴道:“晚饭吃太多,半夜睡不着想出来消消食,我是新入门的弟子,对应家还不太了解,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
“我都有点晕头转向了,麻烦师姐带我回去。”
应拭雪垂着眸子说了一大段,说完这才敢抬头看向眼前人。
来人一身蓝衣,料是上好的绫罗,墨发以一截发带高束,气质澄明似静水,仔细感受又觉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
直到应拭雪看清那张脸,心头骤然一沉,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是步凌云。
面前之人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是出人意料的没有多问,只说道:“跟上我,带你回去。”
应拭雪连连点头,道:“好,好……多谢师姐。”她紧跟在步凌云身后一路穿雪而行。
前头的人步履从容,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尴尬。
行至回廊转折处,她忽然驻足,侧身看向应拭雪,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应拭雪觉得身上发凉:“后山禁地,阵法层叠结界深种,若真迷路你根本走不到那座石门前。”
她目光如炬看向应拭雪的脸:“你究竟为何而来,师妹?”
应拭雪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走近几步迎上目光,语气懊悔道:“师姐明察秋毫,我确实并非全是想散步消食,晚膳后我无意中听到两位值守弟子低声交谈提及后山近似有异动。”
她顿了顿,眼里装出好奇:“我一时昏了头,仗着有几分粗浅修为便想独自来探个究竟,想着若能发现什么或许还能立个小功什么的……”
步凌云的目光并未有半点松动,反而更冷了几分。
她忽然伸出手,并非攻击,而是极快地把她的袖子撸起来,一颗小痣完全暴露眼中。
步凌云向前几步,凑近耳语道:“迷路?寻常新弟子可不会有你这等胆识,寻常新入门的弟子更不会习得应家的血迹寻踪术,白映莲?或者我该叫你应拭雪?”
应拭雪僵在原地,如同被冻住的家禽般,她猛地要抽回手。
应拭雪其实是不想面对接下来的事的,她和步凌云从小是泥里滚大的。饿极了,两个人共舔过一个冻硬的馍。
运气好讨到几枚铜板,她就会拉着步凌云去当街头霸王,其实也就是抢小孩几颗糖,有时候也会被人家大人或者兄弟姐妹暴揍一顿,所以她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那时候冬天天冻的骨头缝都发疼,她们裹着破烂的袄子牙齿打颤地骂老天爷不开眼,骂这世道怎么总不给人留条活路。
后来撞大运一起拜入应家了,她跟了宗主应长庚,步凌云则被应无翳收在座下。世人夸她们是“漱雪鸣玉”,说应拭雪从容如漱雪,能涤净尘世,笑对苦难。说步凌云清冷如美玉击磬,仪态高华,不染尘埃。
步凌云笑道说她们二人的日子也算是好了起来,从前的街头乞丐都能得此赞赏,好像像假的一样,好不真实。
她们一直很好,好到应拭雪此刻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步凌云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真觉得斩妖除魔、清理门户天经地义,还是……对自己这个“叛徒”之女还存着那么一点点往日情分?
算了,现在想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应拭雪一脸意外地摊开手,袖口滑落:“师姐,好端端的拉我袖子做什么?应拭雪……她、她不是已经……”
“还装?”
应拭雪肩膀一垮,双手无奈地环到胸前,拖长了调子叹气:“我能装什么呀,师——姐——”
那声“师姐”被她拖的绵长,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了还百口莫辩的委屈模样。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你非说我是那个应拭雪……行,她要是没死,我现在就去把后山仙鹤拉的屎都吃了。”
“说我是她?那我还能是天帝老儿呢!”
“我没看错。”步凌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
应拭雪正觉得头疼,搜肠刮肚想着怎么把这场戏圆下去,身后回廊的阴影里,却传来了另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